模拟

晨雾还没散透，山林里弥漫着湿冷的腥气。

王栎鑫把枪带又往肩上紧了紧，脚下的腐叶土松软湿滑，每一步都要用比平时多三分的力气才能踩稳。

负重背心已经被汗浸透，贴在后背上，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收紧。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战友——那个圆脸的新兵叫周恺，此刻正咬着嘴唇，脸色发白，但脚步没停。

“还有三公里。”前面传来助教的声音，冷淡，不带任何情绪起伏，“最后一批到的，今晚没热水。”

队伍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哀嚎，但没有人停下，二十多天了，他们已经学会了不在这种时候浪费体力说话。

王栎鑫调整着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路，这片山林已经被他们跑熟了——哪里是上坡，哪里容易打滑，哪段路看起来近其实绕远，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太安静了。

不是山林本身的安静——鸟还在叫，风还在吹，是那种……他说不上来，就像小时候在巷子里玩，忽然觉得四周没人了，一抬头，几个陌生的影子已经堵住了两头。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周恺喘着气问。

王栎鑫没回答，他抬起头，看向前方五十米处的岔路口，按照路线，他们应该往左，翻过那道山梁，然后折返。

但此刻，左边的林子里没有动静，右边的灌木丛里却有几点反光一闪而过。

那反光太规矩了。不是露水，不是叶片，是——

“隐蔽！”

他的声音还没落地，两翼的灌木丛里忽然炸开一片扑簌簌的响动。

七八道身影从不同方向同时窜出，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口令，没有警告，只有迅速收紧的包围圈。

王栎鑫几乎是本能地往侧后方一滚，同时甩下负重背包——但来不及了。

一只手从背后扣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像铁钳，瞬间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他挣扎，抬肘，想用膝盖去顶对方的腹部，但那人显然比他更熟悉这一套，一个反拧，把他整条手臂别到了背后，疼得他眼前发黑。

“别动。”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

王栎鑫偏过头，在剧痛中看清了按住自己的人——陌生的脸，陌生的装束，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但他的动作、他的力道、他控制俘虏的手法……

这是他这辈子练过无数次、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W警的擒拿术。

“你们……”

话没说完，一块带着刺鼻气味的布团就捂了上来，他最后的意识里，是周恺同样被按倒在地的身影，和远处山道上还在埋头奔跑的、完全没察觉异样的战友。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办公室里，倒咖啡的声音很响亮，电脑屏幕前是空空的水牢。

门被敲响。

“陈队，苏队，智哥让我来告诉你们，人已经全部抓回来了。”飞镖是大队的一员，他们大队加上陈楚生现在一共是十二个人。

苏醒笑着看向一边的陈楚生：“接下了干什么啊陈队”

陈楚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起伏的山峦线上。阳光正努力穿透晨雾，在墨绿色的林海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关着。”他说。

飞镖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苏醒，苏醒挑了挑眉，也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咖啡杯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往椅背里一靠，摆出一副“我就知道你要来这套”的表情。

“关……关着？”飞镖确认了一遍，“陈队，您的意思是……就那么关着？不审？不问？”

“不问。”陈楚生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水牢里待着，没水没食物，让他们自己想。”

飞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苏醒一个眼神止住了，苏醒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出去，飞镖会意，敬了个礼，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一下一下地走着，咔哒，咔哒。

苏醒盯着陈楚生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生哥，你这是打算让他们自己把自己吓死？”

陈楚生没回头，声音平淡：“吓不死的，都是筛选过的好苗子，没那么脆弱。”

“那就是熬？”苏醒站起来，走到陈楚生身边，和他并肩看着窗外，“熬到什么时候？熬到他们自己崩溃？还是熬到他们自己想明白怎么回事？”

陈楚生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沉静无波，却让苏醒莫名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时的感觉——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你永远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你觉得他们现在是什么状态？”陈楚生反问。

苏醒想了想：“被突然袭击，打晕，关进水牢，醒来发现四周一片漆黑，没人解释，没人审讯，不知道自己是俘虏还是什么玩意儿……恐惧，困惑，愤怒，都有吧。”

“还有呢？”

“还有……”苏醒眯起眼睛，慢慢琢磨着，“还有……他们会开始回忆，回忆被袭击的每一个细节，回忆自己是怎么被制服的，回忆有没有犯什么错，有没有可能避免……”

“对。”陈楚生打断他，“他们会在脑子里反复复盘，反复拷问自己，为什么没提前发现异常，为什么反应慢了，为什么被按住的时候挣脱不开。这种自我折磨，比任何审讯都有效。”

苏醒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啧”了一声：“陈楚生，你真是个魔鬼。”

陈楚生没理他。

“那然后呢？”苏醒又问，“熬够了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陈楚生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名单——上面是这次进山的所有新兵编号，0541到0571。他的目光在最熟悉的那串数字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说，“进入我们的正常流程，严刑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