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带着他的警犬队回到市局大院时,已是下午,夕阳把训练场边沿镀上一层疲惫的橙红。
他跳下车,拍了拍身上从老化工厂区沾来的灰尘,那股混合着铁锈和化学试剂的怪异气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案子有点棘手,现场被破坏得厉害,“火花”虽然找到几处可疑的潜血反应,但还需要进一步化验。他心情算不上轻松。
一抬头,就看见了操场上的景象。
二十几个穿着作训服的新兵,正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完成着最后的力量训练——平板支撑。
不少人手臂抖得跟筛糠似的,汗珠顺着通红的脸颊和脖颈往下淌,在身下的塑胶地面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几个助教像黑面煞神一样逡巡其间,时不时用脚不轻不重地碰一下某个眼看要塌下去的腰腹:“核心收紧!这就软了?战场上敌人给你休息时间吗?!”
而在这一片“惨烈”的背景前,陈楚生背着手站着,身形笔直得像操场边上那排白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看不出满意也看不出不满,只是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从每一个新兵颤抖的肌肉和咬牙坚持的脸上刮过。
苏醒挑了挑眉,那股因为案子带来的沉闷感被冲淡了些。他示意队员们先带警犬回犬舍休息,自己则溜溜达达走了过去,在陈楚生身边站定。
“哟,陈总教头,”苏醒的声音带着点刚执行完任务的沙哑,还有惯有的、懒洋洋的调侃,“训特种兵呢?这阵仗,不知道的以为咱们这儿要挑人上天。”
陈楚生眼皮都没动一下,视线依旧落在操场上:“回来了?现场怎么样。”
“老样子,一团乱麻,够技术科和法医头疼几天的。”苏醒耸耸肩,也看向那些快要力竭的新兵,目光很快锁定了其中一道身影。
王栎鑫排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他脸色煞白,嘴唇紧紧抿着,因为极度用力,额角、脖颈的青筋都突了起来,撑在地上的手臂肌肉线条绷得像拉紧的钢丝,但偏偏就是硬挺着没塌下去,甚至姿势比旁边几个人还标准些。
“这小子,”苏醒用下巴点了点王栎鑫的方向,声音压低了些,“还行?”
“第一天,看不出什么。”陈楚生淡淡道,语气平直得像在陈述天气,“耐力有,底子还行,心气高。”
苏醒听出了那平淡语气下的一丝几不可查的……姑且算认可?他扯了扯嘴角:“心气能不高吗?眼里就一个你。”
他顿了顿,想起正事,“说正经的,山里那边基地都协调好了?后勤补给、医疗支援线路确认了吗?”
陈楚生这才稍微侧过头,看了苏醒一眼:“都安排好了。下周就拉过去。”
“这么急?”苏醒有些意外,“这帮菜鸟,在这儿还没操练明白呢。”
“时间不等人。”陈楚生的目光重新投向操场,夕阳在他深沉的眼底投下晦暗不明的光影,“有些东西,在城市操场上是练不出来的,山林、陌生环境、极限压力下的生存和作战……这三个月,他们要学的,不只是体能和格斗。”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苏醒听出了其中的分量,所谓的“秘密进山训练”,是陈楚生力主推动的一项针对潜在特战苗子的强化计划,地点选在远郊一片地形复杂、信号隔绝的原始训练区,模拟真实野外追捕、潜伏、对抗环境,淘汰率极高,当然,危险系数和训练强度也远非市局操场可比。
“也是,”苏醒点点头,收起了一些玩笑的神色。
苏醒和陈楚生并肩站在操场边,夕阳将他们同样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
陈楚生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几乎要虚脱的新兵,又扫了一眼死死撑着的王栎鑫,终于开了口:“时间到。”
助教的哨声尖锐地划破空气,新兵们瞬间瘫倒一片,大口喘着气,有人直接仰面朝天,胸膛剧烈起伏。
王栎鑫也缓缓放下手臂,整个人趴在了地上,汗水瞬间浸湿了身下一小片地面,他侧过头,急促地呼吸着,余光却瞥见了操场边的两个身影。
陈楚生已经转身朝办公楼走去,苏醒还留在原地,对上王栎鑫的视线,他挑了挑眉,丢过去一个“小子还行”的眼神,随即也懒洋洋地插着兜,跟上陈楚生的步伐。
“你真放心把大队扔给我?”苏醒快走两步,和陈楚生并肩,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点狡黠的调侃,“不怕我给你拆了?”
“拆了正好,”陈楚生脚步不停,声音没什么波澜,“我回来重建。”
苏醒“啧”了一声:“没劲,说真的,山里信号都掐死了,联系全靠定点通讯,你带着一群菜鸟,加上亮哥那个操心的,还有个动不动就要哭鼻子的陆虎……”
“陆虎留下。”陈楚生打断他,在办公楼门口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苏醒,“他性子软,心思重,进山看到训练强度,尤其是看到栎鑫受伤,情绪容易失控,影响他自己,也影响其他人,你留在市局,正好磨磨他,大队日常训练、常规任务、后勤协调,还有……”他顿了顿,“我不在期间,所有对外接洽和突发事件的初步研判,你负责。”
苏醒脸上的玩笑神色渐渐收敛,他听出了陈楚生话里的郑重和托付,虽然嘴上总爱互损,但他们彼此信任,深知肩上的责任。
“知道了,”苏醒点点头,目光变得沉稳锐利,“家里你放心。倒是你们,山里情况复杂,模拟对抗虽然用的是训练弹和激光标识,但地形和意外风险是实打实的。亮哥是技术顶尖,但毕竟不是野战医疗出身,你多看着他点,别让他一头扎进伤员堆里忘了自己。”
“嗯。”陈楚生应了一声,算是认同。两人一起走进大楼,走廊里光线略显昏暗,脚步声回荡。
“对了,”快到办公室门口时,苏醒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又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点算计的笑,“你这一走,大队可不就是我的天下了?想想那些平时被你压得死死的刺头儿,还有后勤处那几个老油条……啧,苏队训话,感觉应该不错。”
陈楚生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苏醒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你可以试试,”陈楚生语气平淡,“看看是他们先服你,还是我先收到投诉信 ,另外,我不在期间,所有训练计划和人员考评,我会定期远程查阅。”
苏醒:“……”
他就知道,陈楚生这人,哪怕人不在,阴影也能笼罩整个大队。
“行了行了,陈扒皮,”苏醒没好气地摆摆手,“赶紧收拾你的山大王行囊去吧,记得给我带点土特产,听说那边野蘑菇不错。”
陈楚生没再理他,径直进了办公室,苏醒靠在门框上,看着陈楚生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进山需要的文件和物品清单,那侧脸在台灯下显得格外冷峻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