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的日光灯发出稳定的嗡鸣,将室内照得一片冷白,与窗外渐沉的暮色形成鲜明对比。
陆虎面前的A4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急救药品清单”到“野外驱虫喷雾”,从“防潮保暖睡袋”到“王栎鑫那小子容易过敏,抗组胺药得多带”,事无巨细,林林总总,甚至还在角落画了个潦草的小人,标注着“生哥的备用护膝”。
他写得投入,笔尖沙沙作响,眉头时而紧蹙,时而松开,嘴里还念念有词:“消毒棉片……碘伏……绷带……止血带……唔,生哥说这次对抗可能会有模拟伤情,血浆包和模拟创伤模块也得申请……”
他完全沉浸在对即将到来的“进山之旅”的规划中,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背着硕大的医疗包,穿行在丛林里,熟练地为“伤员”包扎,得到亮哥赞许的点头,甚至……或许还能在栎鑫累瘫时,偷偷给他塞块巧克力。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
陆虎头也没抬,以为是哪个队员来领药或者咨询,随口应道:“稍等啊,马上写完这个清单。”
脚步声靠近,停在他桌边,带着一股外面夜风的微凉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训练场的尘土与汗水的味道。
“写什么呢,这么投入?”苏醒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却少了平时的戏谑,多了点别的。
陆虎这才猛地抬头,看见苏醒抱着胳膊,斜倚在桌边,正垂眸看着他笔下那一片“雄心壮志”。
他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带着点献宝似的兴奋:“allen,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还缺什么!我正准备进山要带的医疗和后勤物资呢,这次时间不短,又是野外环境,得考虑周全,亮哥主要负责技术支援和关键时刻的急救,这些日常的、预防性的,还有兄弟们可能需要的常用药,我得多担着点……”
他说得又快又急,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即将参加远足的孩子。
苏醒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落在那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纸上,又移到陆虎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上。
医务室明亮的灯光下,陆虎眼底那抹纯粹的、毫无阴霾的期待,清晰可见。
等陆虎终于告一段落,期待地望向他时,苏醒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手,拿起了那张清单。
他的动作很轻,但陆虎莫名感到一丝不安。
“写得挺全。”苏醒扫了一眼清单,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急救药品考虑到了双备份,甚至想到了楚生的旧伤和栎鑫的过敏,很细心。”
陆虎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些,带着点被认可的雀跃:“是吧!我就说我能帮上忙!这次进山,我肯定……”
“陆虎。”苏醒打断了他,声音平稳,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陆虎的话戛然而止,愣愣地看着苏醒。
苏醒将清单轻轻放回桌上,指尖在上面点了点:“这些东西,我会让后勤处按照最高标准准备,你放心,一样不会少。”
“那……那就好。”陆虎眨了眨眼,心里的不安在扩大,“苏哥你帮我跟后勤打个招呼就行,有些特殊药品的批条可能得你签字……”
“陆虎,”苏醒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这次,目光直接对上了他的眼睛,“这次进山,你留在市局。”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秒。
陆虎愣住了,然后傻乎乎的“哦~所以呢?为什么?哼恩~”
陆虎撅嘴发出撒娇的声音,苏醒挑了挑眉,脸上那副“看戏”的表情更浓了,他甚至慢悠悠地拖过旁边一把椅子,反着坐下,下巴搁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陆虎脸上那点撒娇的憨态瞬间凝固,然后慢慢裂开。
“为~什~么~呢?”苏醒学着陆虎刚才的语调,拉长了声音,眼神里满是促狭,“这个问题问得好啊,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们虎子这么积极、这么能干、清单列得比后勤科长还专业,却不能去呢?”
陆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那双圆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逐渐清晰的慌乱和委屈。
他太了解苏醒这个表情了,每当他要使坏或者宣布什么“噩耗”的时候,就是这副德行。
“是……是生哥?”陆虎的声音有点发颤,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生哥觉得我添乱?还是上次模拟演练我……我那个氧气面罩没接好?我改了啊!我真改了!”
苏醒摇了摇头,晃了晃手指,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画面:“不不不,跟那些没关系,是你生哥,亲口,当着我的面,说的。”他刻意加重了“亲口”两个字,看着陆虎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他说,‘陆虎留下。他性子软,心思重,进山看到训练强度,尤其是看到栎鑫受伤,情绪容易失控,影响他自己,也影响其他人。’”苏醒几乎一字不差地复述了陈楚生的话,语气平稳,却字字砸在陆虎心尖上。
陆虎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尖掐进了掌心。性子软……心思重……情绪容易失控……影响别人……这些词像冰锥一样刺进来 ,原来在生哥眼里,他就是这样?一个需要被保护、甚至会拖后腿的累赘?
委屈、不甘、还有被最尊敬的人否定的刺痛感,猛地涌了上来,冲得他眼眶发酸。
“所以啊,”苏醒欣赏够了陆虎精彩纷呈的脸色,才慢悠悠地继续添柴加火,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恶魔低语般的诱惑,“你要不要……去闹一闹?”
陆虎猛地抬头,红着眼眶瞪他:“闹?”
“对啊,”苏醒摊手,表情无比“真诚”,“去找你生哥,拍桌子!问他凭什么!说你准备了多久,说你多想去,说你绝对不会拖后腿!一把鼻涕一把泪,抱住他大腿不撒手!你想想,你生哥最吃哪套?是不是你可怜巴巴的样子?说不定一心软,就……”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到了陆虎真去闹,然后被陈楚生一个眼神冻在原地的滑稽场面。
陆虎紧紧抿着嘴唇,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有那么一瞬间,被强烈的不甘和委屈驱使,他几乎真的想冲出去,冲到陈楚生办公室,问个清楚,讨个说法。
但……他看到了苏醒眼底那抹几乎藏不住的、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
电光石火间,陆虎混沌的脑子像被一道闪电劈开。他猛地反应过来——苏醒在逗他!故意激他!想看他在陈楚生那里碰壁吃瘪!
生哥不是嫌他碍事,是在用他的方式保护他,也在保护整个队伍的节奏和状态。
想通这一点,那股冲上头顶的热血和委屈,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只剩下一点酸涩的余味,和一种被看穿弱点后的、微妙的羞赧。
陆虎吸了吸鼻子,瞪了苏醒一眼,那眼神里没了刚才的慌乱,多了点恼羞成怒和“我看透你了”的意味。
“Allen Su!”他咬牙切齿地叫出苏醒的全名,“你就损吧!你就等着看笑话吧!”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胡乱团了团,作势要扔向苏醒,但最终只是用力攥在手里,纸团发出轻微的咯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