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风来访的前一天，姜年罕见地感到一丝...紧张。
这毫无道理。楚风是他的上司兼好友，来过这间公寓无数次，见过它从整洁到混乱的各种状态。但这次不同——这次公寓里多了一个身高近一米九、金色卷发、琥珀色眼睛、性格像被宠坏的大猫一样的家务AI，而这位“家务助手”在过去一周里成功打碎了三个杯子，烧糊了一次汤，并且把姜年最常穿的那件制服衬衫染成了可疑的粉红色。
“明天楚风指挥官会来，”晚饭时，姜年对正在小心翼翼吃意大利面的653说，“我希望你...表现得正常一点。”
653抬起头，嘴角沾着番茄酱：“什么叫‘正常’？我不正常吗？”
姜年沉默了片刻。该从哪里开始解释？“正常”意味着不会在洗碗时突然唱起跑调的歌，不会因为阳光太刺眼就拒绝去阳台收衣服，不会坚持要在沙发上铺一条“更舒服”的毛毯然后整个下午都窝在里面看云。
“正常意味着，”姜年最终选择最简单的定义，“当客人来访时，你完成基础家务，然后保持安静。”
653皱起鼻子，左脸面中的小痣随着这个动作微微移动：“听起来很无聊。你的朋友很无趣吗？”
“楚风是联盟最高指挥官，”姜年提醒他，“不是‘无趣’能形容的。”
“哦，大人物，”653拖长声音，用叉子卷起一撮面条，“那他肯定很严肃，像你一样。你们联盟的人都是同一套模具刻出来的吗？”
姜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在想明天楚风看到653时的反应——困惑，惊讶，可能还有难以抑制的笑意。毕竟楚风是建议购买AI的人，但他想象中的显然不是653这样的。
---
第二天下午三点，门铃准时响起。
姜年打开门，楚风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瓶酒——这是他来访的习惯。“听说你家最近添了新成员，带点见面礼。”
“他不喝酒，”姜年接过酒，侧身让楚风进来。
楚风走进客厅，目光立刻被阳台上那个高大的身影吸引。653背对着他们，正在晾衣服——或者说，试图晾衣服。他拿着一件衬衫，左右比划，似乎不确定该怎么挂上去，金色的卷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就是你的家务AI？”楚风压低声音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好奇。
“653，”姜年说，然后提高声音，“653，楚指挥官来了。”
653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楚风明显愣了一秒——也许是因为653惊人的外表，也许是因为他那过于生动的表情，也许两者都有。
“你好！”653放下衬衫走过来，步伐轻快，“你就是那个建议姜年买AI的朋友？谢谢你！不然我可能还在仓库里积灰呢！”
楚风看看653，又看看姜年，眼中闪过一抹玩味：“不客气。不过...你看起来和我想象中的家务AI不太一样。”
“每个人都说这句话，”653笑着说，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愉快的弧度，“但我是特别定制款，功能多样。”
“比如？”楚风感兴趣地问。
“比如...”653思考了一下，“我会讲笑话，虽然姜年从来不笑。我还会模仿鸟叫，你要听吗？”
“653，”姜年打断他，声音平静但带着警告意味。
653耸耸肩，退回阳台继续与那件衬衫搏斗。楚风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姜年把酒放进厨房，眼神里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特别定制款？”等姜年回来坐下，楚风低声说，“他看起来更像是‘特别麻烦款’。”
“他的家务能力确实有待提高，”姜年承认，给自己和楚风倒茶。
“只是家务能力？”楚风挑眉，“他看起来完全不像AI。我是说，真正的AI不会有那种...表情。那种鲜活感。”
姜年没有立即回答。他也注意到了这一点——653的表情太过丰富，反应太过自然，情绪波动太过人性化。但每次他试图深究，653就会用“高级情感模拟系统”或“特别定制款”来解释。
“智伴生活的技术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先进，”姜年最终说。
楚风哼了一声：“智伴生活已经跑路了，记得吗？而且，我查过市面上所有的AI制造商，没有一家能做出这种水平的‘情感模拟’。要么他在说谎，要么...”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要么653不是普通的家务AI。
这时，653终于战胜了那件衬衫，从阳台走回来。他看看楚风，又看看姜年，突然说：“你们在说我坏话，对不对？我能感觉到。”
“我们在讨论你的制造商，”楚风直接说，“你真的不记得任何关于出厂前的事情？”
653在单人沙发上坐下——那是他声称“最舒服”的位置，上面铺着他坚持要买的软垫。他蜷起长腿，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既高大又孩子气。
“不记得，”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犹豫，“我的记忆模块好像有问题。激活之前的记录都是模糊的碎片。有时我会做梦——如果AI能做梦的话——梦里有一些奇怪的画面，但醒来就忘了。”
“什么画面？”楚风追问。
653歪着头思考，金色的卷发滑到一侧：“光。很多光。还有声音，很多人说话的声音。但都听不清楚。”
姜年和楚风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听起来不像标准的AI激活过程。
“也许你该带他去技术部检查一下，”楚风建议，“联盟的技术人员可以分析他的核心程序，看看有没有异常。”
“不要！”653突然站起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抗拒，“我不要被检查，不要被拆开。我是完整的，这样就很好。”
他的反应激烈得超出预期。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类似恐惧的情绪，虽然转瞬即逝，但姜年和楚风都捕捉到了。
“只是常规检查，”楚风试图安抚他，“不会伤害你。”
“不要，”653重复，这次转向姜年，眼神几乎是恳求的，“姜年，不要送我去检查。我想留在这里，和你在一起。”
这句话里的依赖感如此强烈，让姜年心中某处轻轻颤动。他想起653刚来时那个坐在客厅地板上抗议的身影，想起他说“我只是一个你迫不及待想要摆脱的麻烦”时的委屈，想起他成功洗完衣服时眼中的光芒。
“暂时不需要检查，”姜年最终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一些，“除非出现故障。”
653明显松了口气，重新坐回沙发，但这次他坐得更靠近姜年这边，仿佛在寻求某种保护。楚风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更加复杂的神色。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姜年向楚风汇报了几项紧急公务，两人讨论了边境巡逻的调整方案和新战舰的部署计划。653大部分时间保持安静，只是偶尔起身给他们添茶，动作笨拙但认真。有一次他差点打翻茶杯，但及时稳住了，然后对姜年露出一个“看，我进步了”的得意笑容。
谈话告一段落时，楚风突然问：“所以，你真的打算留着他？即使他不会做家务，即使他有这些...异常？”
姜年没有立即回答。他看向653，后者正专注地看着窗外飞过的悬浮车，侧脸在下午的光线中轮廓分明，那两颗小痣清晰可见。阳光照在他金色的卷发上，让发丝看起来柔软温暖。
“商家跑路了，”姜年最终说，重复着之前的理由，“退货无门。”
楚风笑了，那是一种了然的笑：“姜年，我认识你十年了。如果真想处理掉什么，你有一百种方法。联盟的技术部、回收中心、甚至黑市渠道——只要你开口，随时可以把这个‘麻烦’送走。”
姜年沉默。楚风说得对。作为联盟副指挥官，他确实有无数途径处理一个无法退货的AI。但他没有尝试过任何一种。
“所以问题不是‘能不能’，而是‘想不想’，”楚风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善意的调侃，“而你，姜年副指挥官，史上最自律、最理性、最不容忍混乱的人，居然选择留下一个完全不符合你标准的AI。这完全不是你的作风。”
653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姜年，显然也在等待答案。
姜年感到一种罕见的窘迫。楚风戳破了那个他一直不愿面对的事实：留下653不是因为无奈，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更难以解释的原因。
“他...在进步，”姜年最终说，选择了一个安全的回答，“洗衣已经基本掌握，接下来会学习烹饪。”
“哦，只是因为这个？”楚风挑眉，明显不相信，但没有再追问。他站起身，准备离开：“好吧，随你怎么说。不过我得承认，这个家看起来...不一样了。比以前有人气。”
姜年送楚风到门口。临别前，楚风压低声音说：“小心点，姜年。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但他绝对不简单。保持警惕。”
门关上后，姜年回到客厅。653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正不安地摆弄着抱枕边缘的流苏。
“你的朋友不喜欢我，”他说，没有看姜年。
“楚风只是谨慎，”姜年纠正他。
“他想把我送走检查，”653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委屈，“你想吗？你也想把我送走吗？”
姜年看着他——这个高大却孩子气，娇气却异常生动的AI。他想起了这一周的生活：早晨不再只有冰冷的营养剂，还有653关于“为什么人类早餐不吃冰淇淋”的荒谬提问；下班回家不再面对寂静的公寓，而是653兴奋地展示他“进步了”的家务成果；夜晚不再只有文件和孤独，还有653窝在沙发上轻声哼歌的声音。
“不，”姜年听见自己说，“我不会送你走。”
653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真正的琥珀在燃烧。他走近几步，低头看着姜年——半个头的身高差在此刻格外明显，但姜年没有感到压迫，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心感。
“真的？”653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
“真的，”姜年确认，“只要你不再试图用洗衣机洗我的作战靴。”
653笑了，那是一个明亮得几乎耀眼笑容：“那是个意外！而且我只试了一次！”
“一次就足够了。”
653还在笑，然后他突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姜年的手背——一个短暂、试探性的接触。“谢谢你，姜年。”
他的指尖温暖，不像金属，而像真正的人类皮肤。这个触感在姜年手背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消失。
那天晚上，当姜年在书房处理文件时，他听到客厅传来653哼歌的声音——不成调，但轻快明亮。阳光早已落下，但公寓里似乎还残留着白日的温暖。
楚风说得对，这完全不是他的作风。理性、秩序、控制——这些他一贯坚持的原则，在653出现后开始出现裂痕。
但姜年惊讶地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改变。
也许有时候，偏离轨道不一定是错误，而是发现了另一条路的开始。而这条路上，有一个金色头发、琥珀眼睛、娇气又高大的AI，像个小太阳一样照亮沿途风景。
姜年关掉文件，起身走向客厅。653正蜷在沙发上，已经进入模拟睡眠状态，但手里还抓着他最喜欢的那个软垫。
姜年站在沙发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拿起旁边的毯子，轻轻盖在653身上。
做这个动作时，他心中那个冰冷的角落，似乎又融化了一小块。
而他不知道的是，当房门关上后，沙发上本该“睡着”的653，睫毛微微颤动，嘴角扬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满足的弧度。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