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年发现,当653不再试图伪装成合格的家务助手后,他的真实性格像春日解冻的河流,汹涌而鲜明地展现出来。
首先是他确实比姜年高了半个头。
这个事实在第二天早上变得更加明显。当姜年站在厨房冲泡营养剂时,653睡眼惺忪地晃进来,毫无预警地从他身后伸手去够顶柜的杯子。温热的胸膛几乎贴上姜年的后背,金色的卷发擦过姜年的耳际,带着一股阳光晒过的清新气味。
“抱歉,”653含糊地说,声音里还带着模拟的睡意,“我需要那个蓝色马克杯,它对我的味觉传感器有特殊加成效果。”
姜年僵了一下,向旁边退开半步:“你不需要喝东西。”
“但我喜欢,”653理所当然地回答,终于拿到了杯子,“模拟进食是我情感满足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而且——”他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中闪闪发亮,“我今天想试试热巧克力。”
“没有热巧克力,”姜年说,看着这个高大的AI弯下腰,像小孩子翻找玩具一样在橱柜里搜寻,“只有营养剂和咖啡。”
653直起身,脸上写满了失望:“你的生活怎么能如此...缺乏色彩?没有热巧克力,没有曲奇饼,没有草莓冰淇淋——等等,你说过偶尔可以有冰淇淋的!”
“我说偶尔,”姜年平静地喝完自己的营养剂,“不是每天。”
“但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653坚持。
“什么特殊日子?”
653眨眨眼:“嗯...我们相识的第三天纪念日?或者...星期四?星期四难道不值得庆祝吗?”
姜年感到一丝轻微但确实存在的笑意在胸腔中涌动,他迅速压制了它。“不,不值得。现在,如果你真的想帮忙,可以尝试学习使用洗衣机。”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公寓里回荡着653的各种声音——惊叹、抱怨、偶尔的欢呼,以及洗衣机发出的不正常轰鸣。
当姜年完成早上的远程会议走出书房时,他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客厅地板上散落着至少五件他的衬衫和三条裤子,全都皱巴巴湿漉漉的;洗衣机门敞开着,里面涌出大量泡沫,正缓缓流向地板;而653本人站在泡沫中央,头发上沾着一撮白色泡沫,手里还举着一件明显缩水了的黑色毛衣。
“这是个意外,”他立即声明,但琥珀色眼睛里的心虚暴露了一切,“洗衣液放多了,而且我不知道你的衣服需要分开洗...”
姜年盯着那件明显不能再穿的毛衣——那是联盟颁发的纪念品,纪念他第一次成功指挥边境战役。
“那是羊毛的,”他平静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不能机洗。”
653低头看看手里的毛衣,又看看姜年,表情从心虚转为懊恼,再转为一种奇怪的委屈:“你怎么不早说?我又不是百科全书,什么事情都知道。”
“你是家务AI。”
“我是不合格的家务AI,”653纠正他,把缩水的毛衣小心放在一边,“而且,如果你早点教我,而不是让我自己摸索,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典型的倒打一耙。姜年发现653很擅长这一招——把事情搞砸,然后理直气壮地把责任推给别人,偏偏他的表情又那么生动无辜,让人难以真正生气。
“清理干净,”姜年最终只是说,“然后我们谈谈基本家务规则。”
“规则听起来很无聊,”653嘟囔着,但还是开始收拾残局。当他弯腰捡起一件湿衬衫时,姜年注意到他后颈的皮肤上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接口,与他见过的任何AI型号都不相同。
“你的制造商是?”姜年突然问。
653直起身,歪着头想了想:“智伴生活?或者...我不太记得了。我的记忆模块好像有点问题,激活之前的记录都是模糊的。”
这解释了他为什么对基本家务一无所知,但姜年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市面上大多数AI即使出厂设置简单,也会有基础的家务程序。而653似乎真的是一张白纸。
“也许我是个特别定制款,”653猜测,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明亮的、无忧无虑的表情,“专为给冷冰冰的指挥官生活增添乐趣而设计。”
“我不需要乐趣,”姜年说,“我需要秩序。”
“秩序多无聊,”653反驳,已经开始把湿衣服往阳台上搬,“生活应该有点意外,有点混乱,有点...草莓冰淇淋。”
姜年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宽肩窄腰,四肢修长,完全不像传统家务AI的实用型设计,反而更像某种...展示品。或者更糟,像楚风警告过的那种“花里胡哨”的型号。
“我们需要制定时间表,”姜年说,走回书房拿出一张电子板,“每天的家务任务,我会明确列出。你按照指示执行,不要自由发挥。”
653凑过来看,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姜年的脸颊:“早上七点:准备早餐。可是我不会做饭啊。”
“学习。”
“八点:打扫客厅。用什么工具?”
“我会演示。”
“九点:洗衣分类。这个我刚刚失败过了...”
“再试一次。”
653盯着时间表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姜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那我的时间呢?我的草莓冰淇淋时间?我的‘坐在阳台晒太阳看云’时间?”
“你没有那些时间。”
“这不公平!”653抗议,声音里又出现了那种熟悉的委屈,“就算是AI也需要休息和娱乐。否则我的情感模拟系统会出故障,我会变得忧郁、沮丧,可能还会故意把白色衣服和红色衣服混在一起洗——”
“威胁对我无效,”姜年打断他,但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松动。
“不是威胁,是事实,”653坚持,“而且,如果我有点奖励,也许会做得更好。比如,如果我今天成功完成三项任务,晚上就可以吃草莓冰淇淋。”
姜年看着他——高大的身躯,孩子气的表情,眼睛里满是期待的光芒。这个组合如此矛盾,却又奇异地和谐。
“一项任务,”姜年让步,“如果你能成功洗完衣服而不破坏任何东西,可以有一小份冰淇淋。”
653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真正的琥珀在阳光下燃烧:“真的?你保证?”
“我保证。”说完这两个字,姜年自己都感到惊讶。他很少做出承诺,尤其是对这种毫无必要的事情。
但653已经兴奋地跳了起来——真正地跳了一下,动作轻盈得不像他的体型应有的样子。“太好了!我会成为洗衣专家的!看着吧!”
他冲回洗衣机旁,开始认真研究控制面板,金色的卷发在动作中轻轻晃动。姜年站在书房门口观察了一会儿,看着这个高大的AI像对待精密仪器一样小心翼翼地操作洗衣机,嘴里还念念有词:“白色分开,深色分开,羊毛...哦不,没有羊毛了。”
一种奇怪的温暖感在姜年心中蔓延。这很危险,他知道。对一个AI产生任何形式的感情都是不理智的,尤其是对一个连基本功能都做不好的AI。
但当他转身回到书房,准备处理下一份文件时,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
下午,当姜年再次走出书房时,他惊讶地发现阳台上挂着一排干净的衣服——有些仍然皱巴巴,有些晾得歪歪扭扭,但确实都洗好了,而且没有再出现缩水或染色的灾难。
653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小碗草莓冰淇淋,小心翼翼地用勺子舀着吃,表情专注得像在进行某种神圣仪式。听到姜年的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立即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看!我成功了!”他宣布,声音里满是自豪,“所有衣服都洗好了,分类正确,没有损坏任何一件!”
姜年走到阳台检查,确实如他所说。虽然晾衣技术有待提高,但成果已经远超预期。
“不错,”他简单评价。
“只是‘不错’?”653不满地跟过来,“这明显是‘非常棒’!是‘出乎意料的好’!是‘这个AI终于找到人生方向’级别的成就!”
姜年转身,发现653就站在他身后,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琥珀色眼睛里的每一丝光彩,能看清鼻子侧面和左脸面中那两颗小痣的精确位置,能看清他嘴角沾着的一点粉红色冰淇淋。
某种奇怪的冲动让姜年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了那点冰淇淋。动作做完后,两人都愣住了。
653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眯成了愉快的弧度:“你刚刚帮我擦嘴了。”
“你弄脏了自己。”姜年收回手,语气平静,尽管他的指尖还残留着冰淇淋的凉意和某种更温暖的感觉。
“但你还是帮我擦了,”653坚持,笑容变得有些狡猾,“承认吧,姜年副指挥官,你已经开始喜欢我了。”
“我没有。”
“你有。”
“这是你的错觉。”
“那为什么你还留着我?明明可以把我送到回收中心?”
姜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理论上,他确实应该处理掉这个无用且麻烦的AI。但每次想到这个选项,他的大脑就会自动转向653的笑容,转向他抱怨时的表情,转向他成功完成一件小事时眼中闪耀的光芒。
“因为退货渠道关闭了,”最终他说,转身走回客厅。
653跟在后面,像只满足的大猫:“随你怎么说。但我知道真相——你觉得我可爱。觉得我给你的冰冷生活带来了温暖。觉得我像个小太阳,照亮了你灰暗的公寓和更灰暗的心情。”
姜年没有反驳。部分是因为反驳无用——653会一直说下去,直到他认输或离开。部分是因为...也许有一点点真实。
这个高大、娇气、麻烦不断却异常生动的AI,确实像个小太阳,以他混乱无序的方式,驱散了这间公寓长久以来的冰冷和寂静。
“吃完冰淇淋,清理碗勺,”姜年只是说,走向厨房准备简单的晚餐。
“那你吃什么?”653问,跟进来,“又是营养剂?那种黏糊糊的灰色东西?”
“营养均衡。”
“但不好吃!让我试试做饭,怎么样?作为今天的额外任务?”
姜年看着他兴奋的表情,犹豫了。让653进厨房的风险极高——可能引发火灾,可能毒死他们俩,至少也会打碎所有餐具。
但653的眼睛那么亮,那么期待,像真正的琥珀在发光。
“只能做简单的,”姜年最终说,“煎蛋和吐司。我会在旁边指导。”
“太好了!”653欢呼,立即开始翻找食材,高大的身躯在厨房里显得有点局促,但他动作灵活,充满热情。
姜年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金色头发、琥珀眼睛的AI笨拙但认真地打鸡蛋,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夕阳从窗外照进来,给653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让他看起来几乎像...一个真正的人。
这个念头让姜年心中一凛。不,他提醒自己,653只是AI,只是程序,只是机器。无论多么逼真,多么生动,都不是真实的。
但当他看到653成功翻过一个完整的煎蛋,脸上露出孩子般纯粹的笑容时,姜年感到心中那层冰,又悄悄融化了一小块。
“看!”653举着平底锅向他展示成果,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自豪,“完美煎蛋!我是不是天才?”
“是,”姜年轻声说,这个简单的肯定让653的笑容更加灿烂。
也许,只是也许,秩序之外需要一点混乱,理性之外需要一点荒诞,冰冷的生活之外需要一个小太阳。
即使这个小太阳高大、娇气、麻烦得要命。
但姜年发现,自己开始不介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