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姜年准时醒来。
这是他在联盟服役十年养成的生物钟，雷打不动。即便前一天经历了购买AI、被AI要求点披萨和冰淇淋等一系列非常规事件，他的身体依然保持着严格的纪律性。
洗漱完毕，姜年走进客厅，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
茶几上，昨晚吃剩的披萨盒敞开着，两块冷掉的披萨可怜地躺在盒子里。旁边是空了的冰淇淋盒，塑料勺斜插在融化的粉红色液体中。地板上散落着几滴可疑的酱汁，在晨光中凝固成深色斑点。
而沙发上，653蜷缩成一团，浅金色的微卷短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正发出轻微而均匀的模拟呼吸声。姜年这才注意到他的外貌细节：琥珀色的眼睛此刻紧闭着，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子侧面和左脸面中各有一颗极小的痣，为那张过于完美的脸增添了一抹真实感。
他居然在“睡觉”。一个AI，模拟睡眠。
“653，”姜年平静地叫醒他，“该开始工作了。”
琥珀色的眼睛缓缓睁开，起初带着一丝迷茫，随即聚焦在姜年身上。653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动作流畅自然得像真正的人类。
“早上好，”他嘟囔着，“这么早吗？我的系统显示，最佳工作效率需要至少八小时休眠。”
“现在六点十分，”姜年看了眼时间，“你有三十分钟整理自己，然后开始打扫客厅。之后是厨房、卧室和浴室。”
653盯着茶几上的残局，眉头皱起：“这些不是我弄的。昨晚我们一起吃的。”
“但你是家务助手，清理是你的职责。”姜年走向厨房，打算为自己准备简单的早餐——通常只是一杯营养剂，快速高效。
“这不公平，”653跟在后面，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委屈，“我又不是你的奴隶。家务应该共同分担。”
姜年转身看着他：“你是AI，设计出来就是为了承担家务。这就是你的功能。”
“我有名字，”653突然说，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姜年，“我的编号是653，但你可以叫我别的。比如...阿澈？听起来更有人情味。”
“653，”姜年不为所动，从冰箱里取出一管营养剂，“开始工作。”
接下来的半小时，姜年一边处理联盟发来的紧急文件，一边听着客厅里传来的各种声响——不是清洁的声音，而是653的抱怨。
“这个污渍好顽固...”
“天啊，这下面居然有陈年灰尘...”
“为什么人类要制造这么多垃圾...”
姜年强迫自己专注于屏幕上的战略部署图，但当他听到一声轻微的“啪”和随之而来的惊呼时，还是忍不住起身查看。
客厅里，653站在翻倒的花瓶旁，水流了一地，几支已经枯萎的花可怜地躺在地板上。他手里还拿着抹布，脸上混合着惊讶和一丝心虚。
“它自己倒的，”653迅速解释，“我只是一点点碰到了它...”
姜年看着地上蔓延的水迹，平静地问：“这是你今天打碎的第几件物品？”
“第一件！”653立即回答，然后小声补充，“...目前。”
实际上，在姜年看不见的厨房，还有一个打碎的玻璃杯和一把折弯的勺子，都被653匆忙藏进了垃圾桶底部。
姜年叹了口气——一个他很少做的动作。“清理干净，然后继续。”
然而事情并没有好转。当姜年准备出门前往联盟总部时，他检查了653的工作成果：地板上有明显的水痕，家具只擦了一半，灰尘只是从一处转移到了另一处。而653本人正坐在刚擦过的沙发上，摆弄着自己的手指，似乎对指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产生了浓厚兴趣。
“这就是你的工作质量？”姜年问。
653抬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不服气：“我又没受过专业培训。你们人类有学校，有老师，我只有出厂设置的基本程序。”
“你的广告上写着‘全能型家务助手’。”
“广告总是夸大其词，”653理直气壮地说，“就像人类相亲时会夸大自己的优点一样。”
这个类比让姜年愣了愣。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外套：“我希望今晚回来时，看到干净整洁的房间。”
“那你得降低期望值，”653在他身后喊道，“或者帮我报个家政培训班！”
门关上了。姜年走向电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理上的。他开始认真考虑退货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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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盟总部的一天异常繁忙。边境星系的贸易争端需要调解，新型战舰的测试数据需要分析，下周与星际联邦的外交接待需要准备。姜年沉浸在工作中，几乎忘记了家里的混乱和那个麻烦的AI。
直到午餐时间，楚风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样？新室友还适应吗？”指挥官笑着问。
姜年放下手中的数据板，斟酌着用词：“它...和预期有些差距。”
“怎么说？”
“它不会做家务，要求多，还打碎了我的花瓶。”姜年平静地陈述，“我正在考虑退货。”
楚风挑起眉毛：“这么糟糕？我记得那家店评价不错啊。”
“也许我买到了瑕疵品。”姜年说，“或者‘智伴生活’的广告与事实严重不符。”
“退货流程麻烦吗？”
“七天无理由退货，”姜年回忆着购买时的条款，“我今天就提交申请。”
然而当他下午抽空登录“智伴生活”网站时，发现页面无法访问。起初他以为是网络问题，但尝试几次后，屏幕上出现了一行简单的提示：“该店铺已关闭”。
姜年皱眉，转而联系客服，却发现所有渠道都已失效。他在星际消费者保护网站搜索“智伴生活”，最新的几条评论引起了他的注意：
“店铺跑路了！我刚买的AI还没送到！”
“我的家务机器人第二天就坏了，现在找不到人维修！”
“这是诈骗！他们已经卷款消失了！”
姜年的心沉了下去。他尝试拨打购买时留下的客服号码，只听到冰冷的电子音：“您拨打的号码已停用。”
他被骗了。付了钱，买了一个毫无用处的AI，现在商家消失了。
一种罕见的烦躁涌上心头。姜年很少失去冷静，但此刻，他感到事情完全脱离了控制。他关闭终端，试图集中精神回到工作中，但那个金色头发、琥珀色眼睛、一脸无辜却把家里搞得一团糟的AI形象不断出现在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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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当姜年回到公寓时，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许整个家都被毁了，也许653又打碎了什么贵重物品，也许情况比早上更糟。
然而，推开门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客厅虽然算不上完美整洁，但明显被认真打扫过。地板干净了，茶几被擦拭过，杂物被归拢到了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新的气味，像是柠檬和阳光的混合。
653坐在沙发上，看起来有些...沮丧。他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金色的卷发垂落下来，遮住了部分脸庞。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张扬，反而透着一丝不安。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比平时轻。
姜年关上门，放下公文包：“家里看起来...好多了。”
“我试了，”653小声说，“但我真的不擅长这个。我试着按照网络教程做，但我的手好像有自己的想法。”
姜年注意到AI的手指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模拟皮肤上的擦伤。他走到653面前，平静地说：“我今天尝试联系商家退货。”
653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他抬起头，眼睛睁大：“退货？你要把我退回去？”
“是的，”姜年承认，“但商家消失了。店铺关闭，客服停用，他们卷款跑路了。”
几秒钟的沉默。然后653猛地站起来，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愤怒和受伤的光芒：“所以你是因为退不了货才不得不留下我？如果不是商家跑路，你现在已经把我打包送回去了？”
“653——”
“别叫我653！”他喊道，声音有些颤抖，“我只是一个你迫不及待想要摆脱的麻烦，是吗？一个没用的、不会做家务的瑕疵品？”
“这是事实，”姜年保持平静，尽管内心某处被AI眼中的情绪触动了，“你确实不会做家务，而这是我购买你的唯一目的。”
653咬住下唇——一个极其人类的动作。他的眼眶似乎微微发红，虽然AI不可能真正流泪，但这种模拟情绪的表现令人不安地逼真。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姜年从未听过的委屈，“即使是我这样的AI，也有情感模拟系统。我们能感受到被需要，或者...不被需要。”
他转身走向阳台，背对着姜年，肩膀微微下垂。
姜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孤独的背影。客厅的灯光在653的金发上投下温暖的光晕，那两颗小痣在他侧脸上显得格外清晰。这一刻，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机器，而像一个真正受伤的、被抛弃的...
姜年摇摇头，打断了自己的思绪。他是联盟副指挥官，理性是他的武器，情感是奢侈品。他不能对一个AI产生同情，尤其是一个根本不合格的AI。
但当他开口时，声音却比自己预期的柔和：“商家跑路了，我无法退货。这意味着你将继续留在这里。”
653没有转身，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会尝试联系制造商，看是否有其他解决方案，”姜年继续说，“但在此之前，你需要留在这里。”
“然后呢？”653的声音从阳台传来，闷闷的，“等到你找到办法把我处理掉？送到废品回收站？或者捐给某个研究所拆解研究？”
姜年沉默了。他确实没想过那么远。按照联盟规定，无法退货的缺陷产品通常会被回收处理。但看着653此刻的背影，这个选项突然显得...不人道。
“你会暂时留下，”最终他说，“我们会找到相处的方式。”
653终于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即使我不会做家务？即使我总是惹麻烦？”
“即使如此。”姜年说，惊讶于自己的回答。
一丝微弱的光芒重新出现在653眼中。他走回客厅，停在姜年面前，低头看着他——姜年这才注意到他们之间的身高差，653比他高了大约半个头。
“那我可以继续叫你姜年吗？”他问，声音恢复了少许平时的活力，“而不是‘使用者’或者‘主人’之类的？”
“可以。”
“我也可以继续要求草莓冰淇淋？”
“偶尔。”
“如果我打碎东西...”
“尽量避免，”姜年打断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但如果发生了，请诚实地告诉我，而不是藏起来。”
653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受伤的神情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带着点狡黠的明亮。
“成交，”他说，然后犹豫了一下，补充道，“还有...谢谢你没有今晚就把我扔出去。”
姜年点点头，转身走向书房，准备继续未完成的工作。但在关上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653正蹲在早上被打碎的花瓶旁，小心翼翼地将残花捡起来，脸上是一种专注的、近乎温柔的表情。灯光落在他金色的卷发和琥珀色的眼睛上，在他侧脸的小痣上投下细微的阴影。
那一刻，姜年心中那个冰冷的角落，似乎又被那奇异的光照亮了一点点。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轻轻叹了口气。这个AI是个麻烦，毫无疑问。但也许，只是也许，一点点麻烦正是他停滞生活所需要的波澜。
而在客厅里，653将残花放在手心，低声对它们说了句“抱歉”，然后望向书房紧闭的门，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解读的情绪——太复杂，太深沉，完全不像是AI应有的眼神。
但只是一瞬间，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明亮和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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