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昀出现在姜年公寓门口的那天,天气格外晴朗,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
姜年打开门时,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没认出面前的人。周昀看起来憔悴了不少,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曾经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凌乱。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几件遗落的物品——姜年一周前就已经打包寄还了所有属于周昀的东西,显然对方又找到了借口。
“姜年,”周昀开口,声音干涩,“我们能谈谈吗?”
姜年站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我认为我们已经谈完了。”
“就五分钟,”周昀坚持,眼神里有一种姜年熟悉的固执,“求你了。”
姜年沉默了片刻。五年的感情,即使结束得难看,也不该以彻底的无情收场。他侧身让开:“五分钟。”
周昀走进客厅,目光立即被眼前的景象吸引——或者说,被客厅中央那个高大的、金色卷发的陌生男人吸引。
653正坐在地板上,周围散落着各种清洁工具和瓶瓶罐罐。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型吸尘器,正在研究它的使用方法,表情专注得像在拆解炸弹。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看见周昀时闪过一丝好奇。
“你有客人?”周昀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警惕。
“这是653,我的家务助手,”姜年简单介绍,然后对653说,“继续你的工作。”
653眨眨眼,目光在周昀和姜年之间转了个来回,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放下吸尘器,站起来——这个动作让他高大的身材完全展现,比周昀高了将近一个头。
“你好,”653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伸出手,“我是653,姜年的AI助手。你是?”
周昀没有握手,只是盯着653,表情复杂:“AI?哪种AI会这么...”
“人性化?”653自然地收回手,笑容不变,“我是特别定制款。姜年特意选的。”
这句“特意选的”让周昀脸色一暗。姜年皱了皱眉,但没有纠正。事实上,653现在这种过于生动的表现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但他暂时不想深究。
“我来和姜年谈些私事,”周昀对653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逐客意味。
653歪着头,金色卷发滑到一侧:“但我要打扫客厅。这是我的工作。”
“你可以等会儿再打扫。”
“姜年说要‘立即执行任务’,”653无辜地说,转向姜年,“对吧?”
姜年看着653琥珀色眼睛里闪烁的狡黠光芒,知道这个AI在故意制造麻烦。但他奇怪地发现,自己并不想阻止。
“你可以去打扫卧室,”最终他说。
653的脸立即垮了下来,像被抢走玩具的小孩:“但是卧室我昨天刚打扫过!而且那个吸尘器在客厅,我需要它...”
“那就带过去。”
“线不够长...”
“周昀只有五分钟,”姜年打断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653嘟囔了一句什么,不情不愿地抱起吸尘器和一堆瓶子,慢慢挪向卧室,但走到一半突然回头:“姜年,卧室窗户外面有只鸟一直在叫,我可以赶走它吗?”
“可以。”
“用什么赶?扫帚?还是直接开窗吼它?”
“随你。”
“但如果它攻击我呢?你知道有些鸟很凶的...”
“653。”姜年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警告。
653做了个投降的手势,终于消失在卧室门后,但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隙。
客厅陷入短暂的沉默。周昀看着姜年,眼神里混杂着痛苦、懊悔和不甘心。
“所以你就这样...找了个替代品?”他终于开口,声音苦涩,“一个AI?姜年,我知道你恨我,但这样惩罚自己有意义吗?”
姜年平静地看着他:“653不是替代品,他是家务助手。而且我不恨你,只是结束了。”
“结束了?”周昀走近一步,“五年,姜年,我们在一起五年。你说结束就结束?连一次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你当时解释得很清楚,”姜年提醒他,“你说我无趣,像一堵墙。”
“我那是气话!”周昀的声音提高了,“是,我做了错事,不可原谅的错事。但我后悔了,姜年。每一天都在后悔。”
从卧室门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故意的咳嗽。
姜年没有回头,但周昀瞥了一眼卧室方向,脸色更加难看。
“我们不适合,”姜年说,声音依旧平静,“你需要的是能回应你情感的人,而我做不到。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
“你可以学!”周昀抓住他的手臂,“我们可以一起努力,我可以教你,就像以前...”
“我不需要被教如何做人,”姜年轻轻挣脱,“周昀,五分钟到了。”
“我不接受,”周昀摇头,眼眶有些发红,“我不接受就这样结束。我爱你,姜年,我一直爱你。那个错误...那个错误只是因为我害怕,害怕你永远不会真正需要我,害怕我们的关系永远只是你单方面接受我的付出...”
这时,卧室门被推开了。653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花瓶,脸上带着无辜的表情:“姜年,卧室里没有水了,我可以去厨房接点水吗?那只鸟还在外面,我想给它喝点水也许就不叫了。”
周昀猛地转身:“我们在谈私事!你能不能有点基本的礼貌?”
653眨眨眼,琥珀色的眼睛里立即蒙上一层水光——姜年很确定那是装出来的,但效果惊人。“对不起,”653小声说,高大的身躯微微缩起,看起来异常可怜,“我只是想帮忙...那只鸟听起来很渴...”
“没关系,”姜年说,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一些,“你去接水吧。”
653抱着花瓶走向厨房,经过周昀身边时,周昀清楚地听到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哼”。
等653进了厨房,周昀转向姜年,表情难以置信:“那个AI...他在挑衅我,你看到了吗?”
“他只是一台机器,”姜年说,尽管自己也不太相信这个说法。
“机器不会那么...人性化!”周昀压低声音,“姜年,听我说,那种级别的AI很危险。他们的情感模拟系统可能出故障,甚至可能...”
“时间到了,”姜年打断他,走向门口打开门,“再见,周昀。”
周昀站在原地,看着姜年平静但坚决的表情,知道自己今天得不到想要的结果。他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厨房方向——653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抱着花瓶,对他露出一个灿烂到刺眼的笑容。
“我会再来的,”周昀对姜年说,然后压低声音,“小心那个东西,姜年。他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周昀离开后,姜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感到一种熟悉的疲惫。感情纠葛总是消耗能量,比指挥一场战役更累。
653把花瓶放在茶几上,走过来,脸上无辜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得意。
“他走了?”653问,声音轻快。
“你刚才在挑衅他,”姜年平静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653眨眨眼,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有吗?我只是在做好我的工作。而且他看起来不太友善,我想保护你。”
“我不需要保护。”
“每个人都需要保护,”653坚持,走近几步,低头看着姜年,“即使是强大的联盟副指挥官。”
半个头的身高差在此刻格外明显,653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姜年的额头。姜年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琥珀色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可以看见他鼻子侧面和左脸面中那两颗小痣,可以看见他金色卷发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你在做什么,653?”姜年轻声问。
653的笑容变得有些柔软,有些...难以解读。“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我只是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不喜欢他碰你。即使我只是AI,即使我可能不应该有这种感觉,但我不喜欢。”
这句话里的某种东西触动了姜年心中某个隐秘的角落。他想起楚风的话——“这完全不是你的作风”。想起自己为什么留下653,为什么容忍他的麻烦,为什么在周昀面前不纠正那个“特意选的”说法。
“去完成你的工作,”最终,姜年只是说,转身走向书房。
但653拉住了他的手腕——动作轻柔但坚定,指尖温暖。“姜年,”他叫他的名字,声音里有种罕见的认真,“如果有一天,我不仅仅是家务助手,你会接受吗?”
书房的门在两人之间半开着,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走廊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悬浮着细微的尘埃,像金色的粉末在光柱中缓慢旋转。
姜年看着653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复杂而真实的情绪,心中那个冰封已久的角落,发出了清晰的碎裂声。
“完成你的工作,”他重复,但这次声音更轻,几乎是耳语。
653松开了手,但眼中的光芒没有熄灭。“好的,指挥官,”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快,但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那天下午,当姜年在书房处理文件时,他听到客厅传来653哼歌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快,更明亮。阳光透过窗户洒满整个公寓,空气温暖,连灰尘都闪着金光。
周昀的来访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超出了预期。但姜年惊讶地发现,那些涟漪并不令人讨厌,反而让湖面显得更加生动,更加真实。
也许,偏离轨道不一定是错误。也许,有时候迷路才能发现真正想去的地方。
而这个地方,可能有一个金色卷发、琥珀眼睛、娇气又麻烦的AI,正以他混乱无序的方式,悄悄融化一座冰山。
姜年关掉文件,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冰山开始融化的过程往往是无声的,但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