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河边私语与疯批独白
庭院里的铜铃声还带着残留的滞涩,朱砂与艾草的气息混杂着姑父身上的腥腐味,让人心头发闷。我扶着奶奶坐下,指尖刚触到竹椅的冰凉,小腹就传来一阵坠胀的急意。
“姑妈,我内急。”我侧身对着姑妈的方向,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你照顾一下奶奶,我去上厕所。”
“去吧去吧。”姑妈正忙着给奶奶递温水,声音带着疲惫却温和,“寨子里的厕所就在西边巷口,顺着墙根走,别迷路了。”
“嗯。”我应了一声,摸索着拿起竹杖,转身往外走。
刚走出姑妈家的院门,夜风吹来,带着河边湿润的水汽,稍稍驱散了身上的燥热。云家寨的街巷铺着青石板,踩上去“笃笃”作响,两旁的房屋黑黢黢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棂透着微弱的烛光,像是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我凭着记忆,顺着墙根慢慢往前走,竹杖点在石板路上,精准地避开坑洼。耳边传来寨子里零星的狗吠声,还有远处河水流动的“哗哗”声,一切都显得格外静谧,与刚才庭院里的凶险形成了鲜明对比。
快到巷口时,一阵压低的交谈声顺着风飘了过来,带着少女的娇俏与旁人的窃窃私语。
“你看见了吗?就在河边的大榕树下,龙和灵抱在一起呢!”
“看见了看见了!两个人吻得难舍难分,灵都哭了,龙还抱着她哄,啧啧,真是郎才女貌!”
“灵可是龙的青梅竹马,比龙大一岁,今年都十八了,长得又漂亮,龙的母亲早就想让她做儿媳妇了,听说都托媒人去说过好几次了!”
“可不是嘛!龙那么好的条件,长得帅,又有本事,也就灵能配得上他了。”
“灵”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我一下。青梅竹马,龙的母亲属意的儿媳,十八岁的漂亮姑娘……这些标签拼凑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与我截然不同的形象——健全、美好、名正言顺。
我握着竹杖的手顿了顿,脚步却没有停,依旧朝着厕所的方向走去。
吻就吻吧。
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像冰面划过的裂痕。
他龙是天之骄子,是白苗族的少年才俊,身边有青梅竹马的漂亮姑娘相伴,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我呢?不过是青家寨一个没人要的瞎子,是体内藏着飞头蛮灵体的阴阳师,是连亲妹妹都嫌弃的累赘。
他救过我,给过我药膏,扶过我走路,可那又怎么样?不过是一时的善心罢了。他在乎的,从来不是我这个瞎子的眼睛能不能看见,不是我能不能摆脱姜的欺负,不是我能不能在这黑暗的世界里活下去。
这些,我都清楚。
所以,他和谁吻,和谁好,都与我无关。我心里没有丝毫波澜,甚至连一丝嫉妒都没有——就像看到路边的野草开了花,看到山间的鸟儿成对飞,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事。
师傅白司寒总说,雪是个好孩子,心性沉稳,守得住门规,将来一定能成大器。奶奶也说,雪懂事、孝顺,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
他们都不知道。
他们都被我温顺的外表骗了。
在我这副看似柔弱、隐忍、逆来顺受的皮囊下,藏着一个疯狂的魔鬼。一个被黑暗、欺凌、不公喂养大的疯批。
疯批最了解疯批。
我太清楚了,像龙那样长得漂亮的男人,就像深山里的毒蛇猛兽,表面光鲜亮丽,实则暗藏獠牙。他们温柔时能让你沉溺,狠起来却能让你万劫不复。他们是天生的掌控者,是享受他人追捧的疯子,是骨子里带着偏执与占有欲的变态。
惹上这样的人,无异于自寻死路。
我可不想被龙盯上。
我见过太多因为迷恋漂亮男人而万劫不复的例子,师父给我讲过的那些邪祟故事里,多少女子因为贪恋美色,被妖物缠身,或是被恶人欺骗,最终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龙或许不是妖物,也不是恶人,但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掌控欲和吸引力,比妖物更危险。
他就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看似温柔,实则暗藏杀机,一旦被卷入,就再也挣脱不开。
我恨不得离他远远的。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等姑父的病好了,等我熬过这半年,等我的眼睛能看见了,我就会离开青家寨,离开云家寨,离开这个有龙的地方。我会去师父说过的青云山,潜心修炼,再也不回来,再也不见这些让我心烦的人和事。
想到这里,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疯狂与决绝的笑。指尖的竹杖被我攥得发白,体内的飞头蛮灵体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情绪,微微躁动起来,一股凌厉的气息悄然散开。
“谁在那里?”
不远处传来一个警惕的声音,是刚才交谈的村民。
我收敛了气息,恢复了平日里的温顺模样,低着头,声音平淡:“我是青家寨来的,去厕所。”
村民们沉默了片刻,似乎认出了我是那个跟着奶奶来救人的瞎子,没再多问,交谈声渐渐远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我没有在意,继续朝着厕所的方向走去。
河边的风还在吹,带着水汽与隐约的花香,那是灵身上可能有的味道。龙的温柔,龙的拥抱,龙的吻,都与我无关。
我只是一个瞎子,一个藏着魔鬼的疯批。
我的目标只有一个——活下去,重见光明,然后,远离所有可能伤害我的人。
包括龙。
上完厕所,我顺着原路返回。路过河边时,隐约能看到大榕树下的两道身影,依偎在一起,透着亲密与和谐。龙的声音偶尔传来,清冽而温柔,像是在说着什么情话。
我脚步未停,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握紧竹杖,一步步往前走。
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像结了冰的河水,底下却藏着汹涌的暗流与疯狂的漩涡。
龙,你最好也离我远点。
否则,我不介意让你看看,一个疯批,能疯狂到什么地步。
回到姑妈家的庭院,奶奶已经恢复了些许力气,正和三个长老低声商议着明天的哈野巫仪。看到我回来,奶奶招手让我过去:“雪,回来了?没迷路吧?”
“没有。”我走到她身边,声音温顺,“路上遇到了几个村民,还好没走错。”
我低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疯狂与决绝,重新变回了那个在奶奶和师父面前懂事听话的好孩子。
只有我自己知道,在那无边的黑暗里,有一个魔鬼,正在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