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手本就偏向灵巧,此刻没了幻丝,没了玉扇,竟显得那般脆弱。
黑衣人一刀劈来,宁泥侧身躲开,却还是被刀风扫中了腰侧。
她闷哼一声,踉跄着摔倒在地,手心被粗糙的石子划破,渗出细密的血珠。
黑衣人看着她狼狈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她没有再动手,只是冷哼一声,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宁泥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残月,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从那以后,这样的偷袭,便成了家常便饭。
有时是在去听风楼的路上,有时是在篱笆外,有时甚至是在锦钰和沈青禾的眼皮子底下。
那些偷袭者,总是蒙着面,出手狠辣,却又总是点到即止,从未真正伤她性命。
每一次,宁泥都躲不过。
她像是真的成了个弱不禁风的姑娘,总是被轻易地打倒在地,不是摔破了膝盖,就是擦破了手肘。
锦钰和沈青禾急得团团转,想日夜守着她。
宁泥:“不要管我,若有人要伤我,就让伤,你们可不能被伤到。”
可那些偷袭者,依旧如影随形。
闲逸岛的百姓,渐渐开始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那个宁泥,身子弱得很,走在路上都能被风吹倒。”
“前几日我还看见她被人打了,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呢!”
“她以前不是挺厉害的吗?连云舒副堂主的剑都能接住,怎么现在这么没用了?”
宁泥听着这些话,只是笑。
她依旧每日去听风楼听戏。
又一次被偷袭摔倒在地时,宁泥看着黑衣人远去的背影,轻轻咳了两声,咳出一口血沫。
她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她知道,那些偷袭者的背后,站着谁。
她也知道,自己这般“弱不禁风”,才是最好的选择。
云舒看着那些关于宁泥的传闻,看着她被人打得狼狈不堪的模样,握着“守心”剑的手,却一次比一次更紧。
秋风又起,卷起满地的落叶。
宁泥靠在小院的芭蕉树下,看着沈青禾侍弄星纹草,看着锦钰翻着红娘册子,唇角的笑意,却渐渐淡了下去。
她轻轻摸了摸肩上的伤口,那里还在隐隐作痛。
秋霜染白了小院的芭蕉叶时,宁泥左肩的伤痂刚落,又添了新的瘀青。
是昨夜巷口那道素白的影子,依旧握着那柄“守心”剑,招招狠戾,直逼得她退无可退,摔在青石板上磕破了膝盖。
云舒收剑时,眼底淬着冰,语气冷硬如铁:“你还是这般不堪一击。”
宁泥趴在地上,银绯的衣袂沾了尘土与草屑,肩头的旧伤被震得隐隐作痛。
她抬眼望着云舒转身离去的背影,望着那柄剑脊上“守心”二字在月光下泛着的冷光,心头那点隐忍的火苗,终是烧得燎原。
这已是第七次。
从听风楼外那场比试后,云舒跟夏红英便像附骨之疽,总在无人的巷口、寂静的月夜寻来。
她们从不用旁的手段,只提着剑,逼着宁泥实打实较量。
宁泥起初还试着用玉扇周旋,后来却只一味躲闪。
夜凉如水,锦钰和沈青禾都已睡熟。
宁泥坐在小院的石桌旁,指尖捻着一缕银绯幻丝,月光落在丝线上,泛着细碎的光。
造一场幻境。
云舒正坐在案前擦拭“守心”剑,烛火跳跃,忽然间,一股极淡的香气漫了进来。
她只觉眼皮一沉,手中的拭剑布便滑落在地,意识沉沉坠了下去。
梦里,是雾隐峰的晨雾,是她初执剑的模样。
那时她二十岁,握着师父亲手淬炼的寒铁剑,站在演武场上,与同窗比试。
她的剑招凌厉,带着初生牛犊的锐气,却总被旁人的软剑缠住。
剑软得像流水,偏偏能化解她所有的锋芒。
师父站在一旁,摇着头叹气:“云舒,你的剑太刚,易折。”
她不服,攥着剑一遍遍练,练得手心磨出了血泡,练得剑穗都被汗水浸透。
可下一次比试,依旧是输。
师傅拍着她的肩膀笑:“守规矩不是守死理,剑也不是只有劈砍这一种用法。”
她却梗着脖子,红着眼眶吼:“旁门左道!”
梦里的时光,倏忽便到了她入万象堂的那日。
她一身素白道袍,握着那柄寒铁剑,站在天启面前。
天启正翻着一卷《幻织秘录》,抬眸看她时,眼底带着几分深意:“万象堂的规矩,是护人,不是困人。”
她那时不懂,只将规矩奉为圭臬。
她看着宁泥用幻丝护着灵植,看着锦钰用软剑拨着算珠。
看着沈青禾用灵植术催生草木,只觉得那都是旁门左道,是对正道的亵渎。
直到那场考核,宁泥用幻丝缠了她的剑。
直到她的剑被宁泥绞断,她的颜面被踩在脚下。
梦里的世界依旧是那日的光景。
青石长阶上落满了槐花瓣,宁泥站在对面,指尖缠着银绯幻丝。
她握着断剑,心头的火气直冲天灵盖,却听见围观的弟子窃窃私语:“副堂主的剑太刚,易折。”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心头的混沌。
她忽然想起雾隐峰的师傅,想起天启那句“规矩是护人,不是困人”。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宁泥转身离去的背影,看着那银绯的衣袂在晨光里翻飞。
梦里的场景,又换了地方。
是万象堂的烛火,是天启递来的那柄“守心”剑。
剑脊上的篆字温润,带着灵植木芯的暖意。
天启站在窗前,声音轻缓:“云舒,你看那万象堂的槐,春开秋落,岁岁不同,却依旧是槐。术法之道,亦是如此。”
她握着“守心”剑,指尖的暖意一点点漫上来。
她忽然想起,自己无数次在月夜偷袭宁泥,每一次都将她打得狼狈不堪。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