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发芽后的第七天,花湲发现了一件怪事。
那株小苗不长个儿了。前幾天还一天一个样,嫩芽从土里钻出来,两片小叶慢慢展开,绿得发亮。可这几天,它像是被人按住了,一动不动,就那么蹲在土里,叶子倒是越来越绿,绿得发黑。
花湲蹲在花圃前,盯着那株小苗看了半天。“你怎么不长了?”小苗没回答。文竹在旁边晃了晃,像是在说“我也不知道”。
九煊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个包子,递给她一个。“还看?”
“它不长了。”花湲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眼睛还盯着那株小苗。
“也许在长根。”
花湲想了想,有道理。根长好了,上面才长得快。她蹲回去继续看。
“吃包子。”九煊说。
“在吃。”
“你那是吃包子还是看苗?”
花湲把包子咽下去,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渣。“我去买点肥。”
“买什么肥?”
“花肥。种花用的。”
“你知道哪买?”
“镇上有个老伯,卖花的,他那儿有。”
九煊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走吧。”
两人出了门。栖霞镇的早晨很安静,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鸡在路边刨食。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是两个人在走路,又像是一个人带着自己的影子。
卖花的老伯住在镇子西头,一个很小的院子,里面全是花。不是那种名贵的花,就是些普通的月季、茉莉、菊花,但养得很好,一朵一朵的,开得热闹。
“花姑娘?”老伯看见她,愣了一下,“你回来了?”
“回来了。”
“你那庙里的花种得怎么样了?”
“还在种。”花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天来买点肥。”
老伯转身去拿肥,嘴里念叨着:“你那院子土不好,太瘦,得多施肥。春天施一次,秋天施一次,冬天再盖层草……”花湲认真听着,九煊靠在门框上,看着满院子的花,不知道在想什么。
买完肥,两人往回走。花湲提着那袋肥,走得很慢。九煊接过去。“我来。”
“不重。”
“知道你不重,我想拿。”
花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袋子递给他。两人并排走着,阳光越来越烈,把影子越缩越短。
走到庙门口的时候,花湲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
“你听。”
九煊听了听,什么声音都没有。
“听什么?”
“花。”
“花有声音?”
“有。”花湲推开庙门,快步走到花圃前,蹲下。
那株小苗,长高了。不是一点点,是长了一大截,从土里窜出来,茎秆比昨天粗了一圈,顶上还冒出了新叶的芽苞。
“长了!”花湲回头喊他。
九煊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了看。“嗯,长了。”
“我就说它在长根!”
“你不是说它不长了吗?”
“我说的是上面不长,下面在长。”
“你刚才没说下面。”
花湲瞪他,他假装没看见。
两人蹲在花圃前,看着那株小苗。阳光照在它身上,叶子上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细细的,白白的,像一层霜。
“九煊。”
“嗯。”
“你说,它什么时候能开花?”
“不知道。”
“希望它能开快点。”
“急什么?”
花湲想了想。“怕等不到。”
九煊转头看她。她看着那株小苗,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泪,是那种……期待的光。
“等得到。”他说。
花湲没说话。
两人蹲着,谁都没动。风吹过来,把那株小苗吹得轻轻晃,像是在点头。
苍澜来的时候,快中午了。她站在庙门口,看着蹲在花圃前的两个人,嘴角弯了弯。
“你们俩是种花还是孵蛋?”
花湲抬头。“它长了!”
苍澜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株小苗。“嗯,长了。”
“你不惊讶?”
“有什么好惊讶的,种子种下去,本来就该长。”
花湲想了想,也是。
“青宸呢?”九煊问。
“买包子去了。”
话音刚落,青宸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提着油纸包。他走到庙门口,看了看蹲在花圃前的三个人,笑了。“今天人齐。”
四人进了屋。青宸把包子摆上,还是四菜一汤,和昨天不一样——红烧鱼、清炒豆苗、蒜蓉空心菜、凉拌木耳,还有一盆番茄蛋花汤。
“你天天买,不贵吗?”花湲问。
“不贵。”青宸说,“药铺赚钱了。”
“你药铺才开几天?”
“三天。赚了半两银子。”
“半两够买这些?”
青宸想了想。“不够,但我有积蓄。”
花湲笑了。九煊夹了一块鱼,挑了半天刺。苍澜喝汤,喝得很慢。青宸吃包子,吃得很香。
吃完,花湲去洗碗。这次九煊没跟来,他在院子里,蹲在那株小苗前。苍澜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株小苗。
“你以前种过花吗?”苍澜问。
“没有。”
“那你蹲着看什么?”
九煊想了想。“等她出来。”
苍澜没再问。她知道他说的是谁。
青宸在屋里收拾碗筷。花湲在洗碗,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花湲。”
“嗯。”
“那株海棠,是你那颗种子种的?”
“嗯。”
“带了很久?”
“很久。”花湲把碗冲洗干净,放在一边,“从我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就带着了。”
青宸沉默了一会儿。“它现在发了,你也找到自己了。”
花湲转头看他。他看着她,目光很温和,像他泡的茶,苦中带香。
“谢谢你,青宸。”花湲说。
“谢什么?”
“谢你回来。”
青宸笑了。“也谢谢你,等我回来。”
傍晚的时候,苍澜和青宸走了。花湲送到门口,九煊站在院子里,看那株小苗。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花圃边,影子里的手,好像正摸着小苗的叶子。
花湲走回来,蹲在他旁边。
“九煊。”
“嗯。”
“你说,它什么时候能开花?”
九煊看着那株小苗,看着它在夕阳里轻轻晃。“明天。”
“你怎么知道?”
“猜的。”
花湲笑了。两人蹲在花圃前,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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