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发芽那天,是个大晴天。花湲蹲在花圃前,看着那株刚冒出土的小苗,半天没动。九煊端着一碗粥从屋里出来,看见她蹲在那儿,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怎么了?”
“发了。”花湲指着那株小苗,声音有点抖。
九煊看了看,就一小截嫩芽,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风一吹就晃。“嗯,发了。”他把粥递给她,“先吃。”
花湲接过粥,没吃,还盯着那株小苗。九煊看了她一眼,没催她。他知道她在等什么。等了很多年,不差这一会儿。
苍澜和青宸来的时候,快中午了。青宸提着一个食盒,苍澜拿着一坛酒。花湲还在花圃前蹲着。
“她怎么了?”青宸问。
“海棠发了。”九煊说。
青宸走过去,蹲下来看那株小苗,笑了。“真的发了。”苍澜也走过去,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
四个人蹲在花圃前,围着一株刚冒土的小苗,像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中午吃什么?”九煊站起来。
“我带了菜。”青宸举了举食盒,“还有酒。”
“你会做菜?”花湲也站起来。
“不会。买的。”
四人进了屋。花湲的屋子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条长凳。青宸把菜摆上——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糖醋排骨、凉拌黄瓜,还有一盆蛋花汤。苍澜把酒倒上,一人一碗。花湲不会喝酒,看着碗里那点淡黄色的液体,有点犹豫。
“尝尝。”九煊说,“桂花酿,不辣。”
花湲抿了一小口,甜的,还有桂花的香味。她又喝了一口。
“好喝吗?”九煊问。
“好喝。”
四人端起碗,碰了一下。碗沿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敬什么?”青宸问。
“敬……”花湲想了想,“敬海棠。”
“敬海棠。”九煊说。
“敬海棠。”苍澜说。
“敬海棠。”青宸说。
四人喝了一口,桂花酿不辣,但有点涩,留在舌头上,很久才散。
吃了一会儿,花湲忽然说:“你们以后都住这儿吗?”
“我住药铺。”青宸说。
“我也是。”苍澜说。
花湲看向九煊。他正啃排骨,满嘴油。“我住这儿。”他说。
“偏房?”花湲问。
“正房。”
“那是我的。”
“分你一半。”
花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谁要跟你分。”
“那你住偏房。”
“凭什么?”
“凭正房是我的。”
两人拌着嘴,苍澜和青宸在旁边听着,谁都没插嘴。青宸低头笑,苍澜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得很慢。
吃完,花湲去洗碗。九煊跟过去,站在她旁边,接过她手里的碗。“我来。”
“你会洗吗?”
“试试。”
他洗得很慢,一个碗冲了三遍水,还用手指摸了摸碗沿,确认没有油。花湲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变了。不是变好了或变坏了,是变软了。以前他身上全是刺,谁靠近扎谁。现在刺还在,但收起来了。
“九煊。”
“嗯。”
“你以前也这样洗碗吗?”
“以前不洗。”
“那谁洗?”
“没人洗。用一次扔一次。”
花湲笑了。“有钱。”
九煊回头看她,手上全是水。“现在没钱了。”
“那你还扔吗?”
“不扔了。”他转回去,继续洗,“现在有人洗。”
花湲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感动,是一种……踏实。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到家了。
苍澜和青宸在院子里看那株海棠。
太阳很好,照得小苗绿油油的。青宸蹲着,苍澜站在他旁边,两人都没说话。
“青宸。”
“嗯。”
“你说,它什么时候能开花?”
青宸想了想。“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更久。”
“会等吗?”
青宸抬头看她。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照得很亮。
“会。”他说,“等多久都行。”
苍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阳光太烈,看不清她耳尖有没有红。
傍晚的时候,苍澜和青宸走了。花湲送到门口,九煊站在院子里没动。
“明天还来吗?”花湲问。
“来。”青宸说,“药铺没什么事。”
“那带包子。”
“肉的?”
“肉的。”
青宸笑了,转身走了。苍澜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花湲冲她挥挥手,她也挥了挥,转回去,继续走。
花湲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去理。
“走了,吃饭。”九煊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不是刚吃过吗?”
“晚饭。”
“还早。”
“不早了,太阳都下山了。”
花湲转身回去,看见九煊站在灶台前,面前放着一锅粥,一碟咸菜。
“你做的?”
“嗯。”
“能吃吗?”
“尝尝。”
花湲舀了一勺,粥有点稠,水放少了,但没糊,米也煮开了。她嚼了嚼,咸菜有点咸,但配粥刚好。
“好吃吗?”九煊问。
“好吃。”
九煊也舀了一碗,两人坐在石阶上,喝粥,看月亮。月亮还没出来,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
“九煊。”
“嗯。”
“你说,我们以后每天都这样?”
“哪样?”
“喝粥,看天,种花。”
九煊想了想。“你想每天都这样?”
花湲点头。
“那就每天这样。”
花湲笑了,低头继续喝粥。粥有点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月亮出来了,不是很圆,但很亮,照得院子里的文竹影子细细长长的,像一根针,缝着夜色。那株海棠的小苗在月光下轻轻晃,像在伸懒腰,又像在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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