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花湲送苍澜和青宸到门口。
月亮很圆,照得青石板路亮晃晃的,像铺了一层水。苍澜站在门外,青宸站在她旁边,两人都没急着走。花湲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你们俩站一起,还挺好看的。”苍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夜色里看不清她耳尖有没有红。青宸倒是坦然,笑了笑,说了句“晚安”,转身走了。苍澜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巷子里轻轻响着,渐渐远了。
花湲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九煊还坐在石阶上,手里捧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就那么捧着。
“还不睡?”花湲走过去。
“等你。”
花湲在他旁边坐下,也捧起自己那碗凉茶,喝了一口,苦的。两人并排坐着,看着院子里的月光。那株文竹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长长的,像一根针。
“九煊。”
“嗯。”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我们会像现在这样?”
“哪样?”
花湲想了想。“坐在一起,喝茶,看月亮。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九煊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以前不敢想。”
“为什么?”
“怕想了,就做不到。”
花湲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很安静,没有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甚至有一点……脆弱。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和她一样,也怕了很多年。只是他不说。
“那现在呢?”她轻声问。
九煊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睛里那盏小小的灯影。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花湲以为时间停了。
“现在敢了。”他说。
花湲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那种慢慢加速的跳,是忽然一下,像被人敲了一下胸口。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是空的。她看见九煊的眼睛里那盏灯影越来越近——不是灯在动,是他在靠近。
她没躲。甚至,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也在靠近。
他的唇碰到她的。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几乎感觉不到。但花湲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炸开了,不是疼痛,是那种……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的酸和甜混在一起,从胸口涌到眼眶,又从眼眶涌出来。
九煊退开,看见她满脸是泪,愣了一下。“哭了?”
花湲摇头,抹了把脸。“没有。”
“那你脸上是什么?”
“风沙。”
“晚上哪有风沙?”
“刚才有。”
九煊看着她,没戳穿她。他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那滴没抹干净的泪。指尖是热的,带着他掌心的温度,从她颧骨滑到下颌,像一条细细的火线。花湲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她能摸到那些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
“九煊。”
“嗯。”
“你以后,不许再一个人了。”
九煊看着她,嘴角弯了弯。“你也是。”
两人坐在石阶上,手握着手的,谁都没松开。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文竹的影子从左边移到右边。茶彻底凉了,没人喝。
苍澜和青宸走在回药铺的路上。
巷子很窄,两人并排走有点挤。青宸让了半步,走在她后面。苍澜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
“你走前面。”
“为什么?”
“我不喜欢后面有人。”
青宸笑了一下,走到她旁边。这次没再让,肩膀挨着肩膀,袖子碰着袖子。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像一个。
“苍澜。”
“嗯。”
“你以后打算一直住在六扇门?”
苍澜想了想。“不一定。”
“那住哪?”
苍澜没回答。她看着前面那条被月光照亮的巷子,忽然说了一句。“你药铺不是有间空房吗?”
青宸愣了一下。那是他堆放药材的房间,又小又暗,窗户朝北,冬天冷夏天热。
“那间太小了。”他说。
“我不嫌小。”
“太暗了。”
“我不怕暗。”
青宸看着她,她没看他,看着前面的路。月光下她的侧脸很安静,但耳尖是红的。他笑了。“好。”
苍澜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走。但她走得慢了些,慢到和青宸完全并排。
回到药铺门口,青宸开门,苍澜站在门外没进去。
“不进来?”青宸问。
“太晚了。”
“那明天见。”
“嗯。”
青宸走进门,转身要关。苍澜忽然伸手,抵住门板。
“怎么了?”
苍澜看着他,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青宸。”
“嗯。”
“刚才在路上,你说那间房太小。”
“嗯。”
“我不嫌小。”她顿了顿,“你住哪,我住哪。”
青宸愣住了。他看着门外的苍澜,月光只照到她半边脸,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抵在门板上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进来吧。”他说。
苍澜没说话,但没抽手。
青宸拉着她走进药铺,关上门。屋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在那些药柜上,照在那些标签上。当归。黄芪。党参。茯苓。苍澜站在药柜前,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这间小药铺,比天界任何一座殿宇都大。
“冷吗?”青宸问。
“不冷。”
“我去烧水。”
“不用。”
青宸没动。两人站在月光里,手还牵着。谁都没松开。
“苍澜。”青宸轻声叫她。
她抬头。他凑过来,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像一片雪落在手心里。
苍澜闭上眼。她感觉到他的唇是温的,带着一点药香,苦的,但不难闻。
他退开,看着她。“晚安。”
苍澜睁开眼,看着他,看了很久。“晚安。”她说。
那晚,苍澜住在那间朝北的小房间里。窗户很小,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那堆药材上,落在那张窄窄的床上。她躺下,被子是旧的,但晒过,有阳光的味道。隔壁房间,青宸也没睡。他躺在床上,听着墙壁那边极轻的呼吸声,手按在自己心口。心跳很快,但很安稳。
花神庙的院子里,花湲和九煊还坐在石阶上。月亮已经偏西了,天快亮了。
“花湲。”
“嗯。”
“你困不困?”
“不困。”
“我也是。”
两人坐着,手握着手的,看月亮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开始泛白,不是那种突然亮的白,是慢慢渗出来的,像墨水滴进水里,晕开。
“天亮了。”花湲说。
“嗯。”
“今天种什么?”
九煊想了想。“海棠。你不是有一颗海棠种子吗?”
花湲愣了一下。那颗种子,她带了很多年,一直不敢种。从雪山带回来,从极北带回来,从天界带回来,一直贴身放着。她摸了摸怀里,油纸包还在,温温的。
“种吗?”九煊问。
花湲看着天边那道光,看了很久。“种。”
她站起来,走到花圃边,蹲下来。九煊跟过来,蹲在她旁边。她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层层剥开。那颗海棠种子躺在掌心里,灰扑扑的,和她第一次看见它时一模一样。但她知道,不一样了。它等了很久,她也等了很久。
花湲用小铲子挖了一个小坑,把种子放进去,盖上土,轻轻拍了拍。九煊把手覆在她手上,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会开的。”他说。
花湲看着他,笑了。“嗯。”
天边那道光越来越亮,从白变金,从金变橘红,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暖色。文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在伸懒腰。那株刚种下的海棠,土还是新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花湲知道,它在下面,正在醒。
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