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株海棠是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早晨开的。没有异象,没有天兆,没有漫天的金光,没有任何“神迹”该有的排场。花湲端着粥从屋里出来,往花圃那边瞟了一眼,就看见了一朵花。
粉色的,小小的,在晨风里轻轻晃。她愣了一下,粥差点洒了。
九煊从屋里跟出来,看她站在那儿不动,走过来。“怎么了?”
花湲没说话,指着那株海棠。九煊看过去,也愣了一下。
两人站在花圃前,看着那朵花。花瓣薄薄的,半透明的,阳光从背面透过来,把每一根脉络都照得清清楚楚。花湲蹲下来,伸手想碰,又缩回去了。怕碰坏了。
“开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嗯,开了。”
“我没用法术。”
“知道。”
“它自己开的。”
九煊蹲在她旁边,看着那朵花。“它想开。”
花湲的眼泪掉下来。不是难过,是那种说不清的、又酸又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憋了很久终于化开了的感觉。九煊没说话,把手覆在她手上。
苍澜和青宸来的时候,花湲还蹲在花圃前。青宸提着食盒,苍澜拿着一坛酒。看见花湲蹲在那儿,青宸笑了。“又蹲着?”
“开了。”花湲指着那朵花。
青宸走过去,蹲下来看。苍澜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四个人蹲在花圃前,围着一朵花。
“什么时候开的?”青宸问。
“今早。”
“用什么肥了?”
“没用。它自己开的。”
青宸笑了。“它想开。”
花湲也笑了。九煊站起来。“进屋吧,吃饭。”
青宸把菜摆上。今天多了两个菜,一共六个。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红烧鱼、番茄炒蛋,还有一盆排骨汤。
“今天菜多。”花湲说。
“庆祝。”青宸说。
“庆祝什么?”
青宸看了看那朵花。“庆祝花开。”
四人端起碗,碰了一下。碗沿撞在一起,清脆的声响在小小的屋子里回荡。桂花酿是温的,入口甜,回味涩。
吃完,花湲去洗碗。九煊跟过去,站在她旁边,接过她手里的碗。“我来。”
“每天都是你洗。”
“你种花,我洗碗。”
花湲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他洗得很慢,每一个碗都冲三遍水,还用手指摸摸碗沿,确认没有油。
“九煊。”
“嗯。”
“你以后每天都洗?”
“嗯。”
“洗到什么时候?”
九煊把最后一个碗放好,擦干手,转过身。“洗到你不用种花的时候。”
“那得洗很久。”
“那就洗很久。”
两人站在灶台边,离得很近。花湲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柴火、皂角,还有一点点他常用的伤药的气味。她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九煊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她。
“花湲。”
“嗯。”
“你头发上有水。”
“洗碗溅的。”
他伸手,轻轻把那滴水擦掉。指尖从她额角划到太阳穴,停了一下。
“九煊。”
“嗯。”
“你亲我一下。”
九煊愣了一下。花湲看着他,脸有点红,但没躲。他笑了,凑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不是额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捧住她的脸,拇指擦过她颊边那片花瓣形的胎记,俯身,吻在她唇上。这一次不像上次那样轻,是认真的、带着温度的吻。灶台边的柴火还在烧,噼噼啪啪的。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苍澜和青宸坐在院子里。
那朵花在风里轻轻晃。青宸看着它,苍澜看着他。
“青宸。”
“嗯。”
“你以后打算一直开药铺?”
“嗯。”
“不会闷吗?”
青宸想了想。“不会。有人来,就看病。没人来,就晒药材。闷了就来找你们。”
苍澜没说话。她看着他的侧脸,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照得很亮。
“青宸。”
“嗯。”
“你头发上有东西。”
青宸摸了摸头,什么也没有。
“哪?”
“这边。”苍澜伸手,轻轻拨了拨他额前的碎发。她的手指凉凉的,碰到他皮肤的时候,他颤了一下。
“好了吗?”他问。
苍澜收回手。“好了。”
她站起来,走到花圃前,蹲下来看那朵花。青宸坐在石阶上,看着她。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他忽然想,要是时间停在这一刻,也挺好。
傍晚,苍澜和青宸走了。花湲送到门口,九煊站在院子里,看那朵花。
“明天还来吗?”花湲问。
“来。”青宸说,“药铺没什么事。”
“还带包子吗?”
“带,老样子。”
青宸笑了,转身走了。苍澜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
“花湲。”
“嗯。”
“那朵花,明天还会开吗?”
花湲看了看那朵在夕阳里轻轻晃的海棠。“会的。”
苍澜点点头,转身走了。
花湲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去理。
“走了。”九煊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花湲转身回去,看见他站在花圃前,背对着她,不知道在看什么。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那朵花还在开。在暮色里,花瓣的颜色从粉变紫,从紫变灰,最后和夜色融在一起,看不见了。
“明天还会开。”九煊说。
“你怎么知道?”
“它答应你了。”
花湲愣了一下。她想起今早蹲在花圃前,对着那朵花说的话——没说出口,是在心里说的。她说,你开了就别谢,谢了也别怕,明年再开。花没回答,但它听见了。
“九煊。”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九煊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变成什么样,都在一起。”
花湲看着他的侧脸,暮色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很温暖。
“好。”她说。
月亮出来了。不是很圆,但很亮。照得院子里的文竹影子细细长长的,像一根针,缝着夜色。那朵花在月光下轻轻晃,像是在做梦。
花湲站在花圃前,看着那朵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老庙祝说过的一句话。他说,花开了,人就回来了。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花开不是为了让人看,是为了告诉等人的人——你等的人,快到了。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