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盒底部还有一层。江烬掀开那层薄木板,下面压着一块折叠的绢布,和一张发黄的纸。
绢布很大,展开铺在石台上,是一幅手绘的地图。山川河流标注得很细,正中央画着一个圆圈,旁边写着四个小字——太素遗阵。
凌云凑过来看。“这是什么地方?”
江烬摇头。他拿起那张发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他母亲的笔迹,但比信里的字更旧,像是更早些年写的。
“烬儿,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看到这些。也许你八岁,也许你十八岁,也许更晚。但娘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找到这里。”
江烬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文件。但花念棠站在他旁边,看见他握着信纸的手指节泛白。
“娘不是普通人。你也不是。你的火,从你出生那天就有。那不是病,也不是诅咒。那是你从娘这里继承的东西。但娘只是保管者,不是真正的主人。真正的主人,是你。”
林见青和凌云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你问过爹,为什么他总是躲着你。不是他不想亲近你,是他怕。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不是普通人的儿子。他不是不爱你,他是不敢爱。怕爱了,就会失去。”
江烬的声音顿了一下。花念棠看着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娘把另一半玉佩留给你,等你找到它,你就该去找那个地方了。地图上画的地方,是你该去的地方。去了那里,你就会知道,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江烬把信折好,放回木盒里。他拿起那块玉佩,和自己怀里的那枚并排放在掌心。两枚玉佩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纹路相连,像是一整块从中间分开的。
然后,玉佩亮了。
不是反光,是自己发出的光。很淡,银白色的,像月光。光从玉佩的纹路里流淌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爬到手背,爬到手腕,然后停住了。
江烬看着那些光,忽然觉得脊背上的火痕在发烫。不是灼痛,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唤醒的感觉。
“九煊。”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自己心里响起的。
他猛地握紧玉佩,光灭了。
“怎么了?”凌云问。
“没什么。”江烬把玉佩收好,“走吧。”
花念棠拉住他的袖子。“你刚才听见了什么?”
江烬看了她一眼。“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九煊。”
花念棠愣了一下。那是他在石室里听到的名字。她忽然想起自己在石室里听到的那个名字——花湲。
“所以……那是真的?”她轻声问。
江烬没回答,但他把玉佩攥得很紧。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太阳出来了,照在山坡上,黄黄的草被风吹得沙沙响。花念棠走在江烬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闷闷的。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节哀”?他娘死了这么多年,节什么哀。说“你别难过”?他明明很难过,她看得出来。
她只是走快了几步,和他并排。
江烬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他的手垂下来,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花念棠犹豫了一下,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指尖。他没躲,也没握,就那么让她碰着。两人走了一路,指尖挨着指尖,谁都没先松开。
凌云走在前面,脚步很快。林见青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凌云,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凌云没回头。“路好走。”
“路好走也不用走那么快,后面的人跟不上。”
“你跟不上?”
林见青噎了一下。“我跟得上。”
“那不就得了。”
林见青没再说话。他加快脚步,和她并排。凌云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你笑什么?”林见青问。
“没笑。”
“你笑了。”
“没有。”
两人拌着嘴,脚步慢下来。花念棠在后面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江烬问。
“没什么。”花念棠摇摇头,“就是觉得,他们俩挺有意思的。”
江烬看了一眼凌云和林见青的背影,嗤了一声。“一个闷葫芦,一个话痨,有意思什么。”
花念棠没反驳。她看着他,忽然说:“你也挺有意思的。”
江烬转头看她。“我有什么意思?”
“就是不承认的那种意思。”
江烬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花念棠笑了,没再说话。她知道他听懂了。
回到客栈,四人在大堂坐下。老板娘给他们上了茶和几碟小菜,花念棠饿坏了,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
“慢点吃。”江烬给她倒了杯凉茶。
花念棠灌了一口,缓过来,继续吃。
凌云把那张地图摊在桌上。“这个‘太素遗阵’,你们谁听说过?”
几人都摇头。
“会不会是……”林见青顿了顿,“我们之前去的那个地方?”
“不是。”凌云指着地图上的标记,“那个在极北,这个在……东边。”
“东边哪里?”
凌云仔细看了看标注。“临海。有个岛。”
“又要出海?”江烬皱眉。
“不一定。也许只是沿海。”
花念棠吃着菜,听着他们讨论,忽然插了一句。“你们说,这个‘太素遗阵’里,有什么?”
几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的记忆。”林见青轻声说。
几人都看他。
“玄冥说,各自归位,方得完整。”他放下筷子,“我们现在不完整。缺的不只是玄冥,还缺我们自己的记忆。那些东西,可能就在这个阵里。”
“那还等什么?”江烬站起来,“明天就走。”
凌云看了他一眼。“你不回江家了?”
“不回了。”江烬把玉佩拍在桌上,“该拿的拿了,该知道的知道了。剩下的,在那边。”
他指着地图上那个圆圈。凌云看了他一会儿,把地图收起来。“那明天一早出发。”
夜里,花念棠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北境的风和南边不一样,南边的风软,北边的风硬,吹在窗纸上哗哗响,像有人在敲门。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边。推开窗,月光洒进来,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在风里摇摇晃晃。树下站着一个人。
江烬。
他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花念棠看了他一会儿,披着衣服下楼。
“睡不着?”她走到他旁边。
江烬偏头看她。“你不也是。”
花念棠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
“你娘……”花念棠轻声说,“她一定很爱你。”
江烬没说话。
“她把什么都给你安排好了。玉佩,信,地图……她怕你找不到路。”
“可她没告诉我,她埋在哪里。”江烬的声音很轻,“我找了很多年。”
花念棠心里一酸。她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她现在知道了。”她说,“你来了。”
江烬低头,看着那只拉着他袖子的手。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这一次,不是碰指尖,是真正的、掌心贴掌心的握。
花念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江烬……”
“别说话。”
花念棠闭上嘴。她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耳朵红透了。
月亮慢慢往西沉,风小了。两人站在树下,谁都没动。过了很久,江烬松开手。
“回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嗯。”
花念棠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江烬还站在树下,看着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总是漫不经心的脸照得很安静。
她转回去,继续走。
身后,脚步声响起。不是她的。
江烬跟在她后面,送她上楼,送到房门口。
“进去吧。”
花念棠推开门,走进去,转身要关门。江烬站在门口,看着她。
“晚安。”他说。
花念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晚安。”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门外,脚步声渐渐远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把那只手贴在脸上,闭上眼。
窗外,月亮还很亮。
这一夜,她做了个梦。梦里没有灰雾,没有黑石,没有王家。只有一片花海,很大很大,开到天边。花海中央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
“你来了。”他说。
花念棠想问他“你是谁”,但嘴张不开。那人转过身,脸是模糊的,看不清。
“我等你很久了。”
她忽然想哭。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哭。那人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指尖是凉的,像冬天的风。
“别哭。”
她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被子上,一小片金色的光。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干的。
没有泪。
她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廊尽头,江烬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两个包子,看见她出来,递了一个过来。
“吃。”
花念棠接过来,咬了一口。包子是热的,肉馅的,很香。
“好吃吗?”江烬问。
“嗯。”
“老板娘包的。”
“她怎么起这么早?”
“她没睡。”江烬咬了一口自己的包子,“她说她男人以前也经常出远门,她天不亮就起来给他包包子,包了三十年。”
花念棠嚼着包子,忽然觉得有点想哭。不是难过,是那种……说不清的、心里又暖又酸的感觉。
“走吧。”凌云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她已经收拾好了,站在院子里,马都备好了。
林见青从另一边走过来,背着药箱,嘴里还嚼着包子。
“你也没吃早饭?”花念棠问。
林见青咽下去。“吃了,这是第二个。”
花念棠笑了。江烬嗤了一声。凌云翻身上马,看着他们。“笑什么,走了。”
四人上马,出了客栈。晨光洒在青石板的路上,把马蹄的影子拉得很长。老板娘站在门口,冲他们挥手。花念棠回头看了一眼,也冲她挥了挥手。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前面是未知的路,但四个人并排走着,谁也不觉得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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