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山在北境,山下有个小镇,也叫青石镇。和南边那个同名,但完全是两个地方。南边的青石镇山清水秀,像个藏在树荫里的老人,安安静静的。北边的这个灰扑扑的,风沙大,街上的人走路都低着头,像是随时在躲什么。
凌云到得最早。
她找了镇上唯一一家客栈,要了间靠窗的房间,可以从窗户看见进镇唯一的路。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说话快,做事也快,给她端来热水和茶,问客官吃点什么。凌云说随便,老板娘说没有随便,凌云看了她一眼,说面条。老板娘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一会儿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面,上面卧着个荷包蛋。
凌云看着那个蛋,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在面里见过荷包蛋了。
老板娘站在旁边擦手,没走。“姑娘,你等人?”
“嗯。”
“等什么人?”
凌云想了想。“朋友。”
老板娘笑了笑,走了。凌云低头吃面,蛋煎得有点焦,但很香。她吃完,把碗筷放到门口,回到窗边坐下,看着那条进镇的路。路上偶尔有人经过,挑担的,赶牛的,牵着孩子的,都不是她要等的人。
天快黑的时候,一个人影出现在路口。
背着药箱,走得不快,但很稳。是林见青。
凌云看着他从路口一步步走近,走进客栈,走进院子。她没下去,也没出声,就坐在窗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屋檐下。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她开门,林见青站在门口,额头上还有汗,眼睛却很亮。
“凌姑娘。”
“嗯。”
“我来了。”
凌云让开门,他进来,把药箱放在桌上,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喝。喝完,长出一口气。“走了六天。”
“辛苦了。”
林见青摇头,笑了笑。“不辛苦。就是路上一直在想,你会不会已经到了。”
凌云没接话,给他倒了杯茶。林见青接过去,捧在手心里,没喝。他看着茶杯里的水,忽然说:“你瘦了。”
凌云愣了一下。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林见青抬头看她,“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凌云想反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确实没好好吃。一个人在六扇门,懒得做,也懒得买,饿了就啃干粮,渴了就喝水。
“以后别这样。”林见青的声音不高,但很认真,“身体是自己的。”
凌云看着他,他坐在那里,捧着茶杯,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担心什么。她忽然觉得,被人念叨,好像也不是那么烦。
“知道了。”她说。
林见青点点头,低头继续喝水。
第二天下午,江烬到了。
他骑着一匹黑马,风尘仆仆的,衣袍上全是土。进了客栈,先把马交给小二,然后大步走进院子,冲着楼上喊了一声:“凌云!”
凌云从窗口探出头。“叫什么叫。”
“我怕你听不见。”
“我又不是聋子。”
两人隔着两层楼对视,谁也不让谁。林见青从旁边探出头来,冲江烬笑了笑。江烬冲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花念棠呢?”他问。
“还没到。”凌云说。
江烬皱了下眉。“她比我还慢?”
“她比你们远。”
江烬没再说什么,进了屋。他房间在凌云隔壁,放好东西,又出来,靠在走廊栏杆上,看着楼下的小院。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下有口缸,缸里养着几尾鱼,不知道是什么品种,懒洋洋地浮在水面上。
“这地方真偏。”他说。
“偏才正常。”凌云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出来,“正主儿不会把东西藏在热闹的地方。”
“你确定那东西在这儿?”
“不确定。”
江烬转头,隔着墙壁看她。“那你叫我们来?”
“查了才知道。”
江烬嗤了一声,没再说话。
花念棠是傍晚到的。她走进客栈的时候,头发散了,裙角全是泥,脸上还有一道不知被什么划的浅浅的口子。江烬从楼上下来,看见她这副样子,皱了下眉。“你怎么搞的?”
“路不好走。”花念棠把包袱放下,“马车在半路坏了,我走过来的。”
“走了多远?”
“不知道,从早上走到现在。”
江烬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他转身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面出来,放在桌上。“吃。”
花念棠看着那碗面,上面卧着个荷包蛋,煎得有点焦。
“你做的?”
“老板娘做的。”
花念棠笑了一下,低头吃面。她吃得很急,像是真的饿了。江烬坐在对面,看着她吃,没说话。
凌云和林见青从楼上下来。四个人坐在客栈的大堂里,围着一张方桌,老板娘给每人上了一碗茶。
“查到什么了?”江烬先开口。
凌云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摊在桌上。“青石山,葬衣冠。”
“衣冠冢?”
“可能。”
“谁的?”
凌云看了江烬一眼。“你娘的。”
江烬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那张纸条,很久没说话。
“信上说的?”他问。
“信上说的是北境青石山。”凌云顿了顿,“你娘牌位后面的纸条,写的也是青石山。”
江烬沉默了一会儿。“那走吧。”
“明天。”凌云说,“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江烬没反驳。他站起来,走出大堂,站在院子里。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出来,院子里很暗。花念棠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你没事吧?”她轻声问。
“没事。”江烬看着那棵歪脖子树,“就是想,她怎么不直接告诉我。”
“也许……她怕你不信。”
江烬没接话。花念棠站在他旁边,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去理。过了很久,江烬忽然开口。“花念棠。”
“嗯。”
“你信不信命?”
花念棠想了想。“以前不信。”
“现在呢?”
“现在……”她看着他侧脸,月光下他的轮廓比白天柔和了些,“现在信了。”
江烬转头看她。“信什么?”
“信有些人,注定会遇见。”
两人对视。风停了。院子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屋里凌云和林见青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
江烬先移开眼。“进去吧,外面冷。”
花念棠点点头,转身进屋。江烬站在院子里,又待了一会儿,才跟进去。
第二天一早,四人上山。
山路不好走,窄,陡,两边全是灌木。江烬走在最前面,用刀劈开挡路的枝条。花念棠跟在后面,凌云第三,林见青断后。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片平地。平地上有一座坟,不大,石头垒的,没有碑,只插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刻着两个字。
江烬走过去,蹲下,看清了那两个字——江门。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木板,木板已经朽了,一碰就掉渣。
“是你娘的?”凌云问。
江烬没回答。他站起来,看着那座坟,很久没动。花念棠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座坟,心里忽然很难受。一个人埋在这里,没有碑,只有一个快要烂掉的木板,没有人来祭拜,没有人记得。
“你娘……”她轻声问,“叫什么名字?”
“江沈氏。”江烬的声音很干,“连名字都没有。”
花念棠心里一酸。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条手帕,系在木板上。手帕是白色的,在风里轻轻飘。
“她会知道的。”花念棠说,“你来过。”
江烬看着她系手帕的手,没说话。
凌云在坟周围转了转,在一丛灌木后面发现了一个洞口。不大,被草遮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这里。”
几人都走过去。林见青蹲下,往里面看了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有东西。”他说。
“什么?”
林见青闭上眼,共感放出去。洞里很潮,很冷,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待了很久。不是活的,是死的。但残留着很强的执念。
“有人在里面放过东西。”他睁开眼,“很重要的东西。”
江烬第一个钻进去。洞很窄,只能匍匐前进。花念棠跟在他后面,然后是林见青,凌云断后。爬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洞忽然开阔了。
是一个小小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木盒。
江烬走过去,拿起木盒。盒子很轻,没有锁,一掀就开。里面是一封信,一张地图,还有一块玉佩——和他娘留给他的那枚一模一样。
他先展开信。字迹很旧,有些地方模糊了,但还能辨认。信的内容很短:
“烬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娘已经不在了。不要怪娘没告诉你,有些事,知道得越晚,活得越轻松。这块玉佩,和留给你的那枚是一对。等你找到另一半,你就该知道,你是谁了。”
江烬握着信纸,手在抖。
花念棠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江烬没动。过了一会儿,他反手握住她的手。
“我没事。”他说。
声音很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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