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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三十九 太素遗阵

春庭烬昭棠引

往东走了七天。路越走越偏,人烟越来越少,到了第五天,连路都没了。眼前是一片荒滩,碎石和枯草铺到天边,风大得人骑不稳马,只能下来牵着走。花念棠用袖子挡着脸,沙粒打在手上,生疼。江烬走在她前面,用身体替她挡着风,自己眯着眼,一声不吭。

“还有多远?”林见青在后面喊。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

凌云停下,从怀里掏出地图,辨认了一会儿。“前面有座山,过了山应该就是海。”

“应该?”江烬回头看她。

凌云没理他,把地图收好,继续走。

翻过山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山下不是海,是一片望不到头的雾。灰白色的,和栖霞镇那场灰雾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浓、更安静。它不流动,不翻涌,就那么静静地铺在那里,像一片沉睡的巨兽。花念棠站在山脊上,看着那片雾,左颊的胎记忽然烫了一下——不是灼痛,是那种熟悉的、被什么东西呼唤的感觉。

“它醒了。”她轻声说。

“什么?”江烬问。

花念棠没回答。她看着那片雾,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进来,进来,我在等你。

“走吧。”她迈步往下走。江烬拉住她,她回头看他,眼神很平静。“它在等我们。”

江烬看着她的眼睛,松开了手。四人沿着山坡往下走,雾越来越近,越来越浓。走到山脚的时候,花念棠第一个踏入雾中。雾气从她身边分开,又在她身后合拢,像一扇开合的门。

江烬跟进去,然后是林见青,凌云断后。雾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花念棠走在最前面,她没有用眼睛看,她在用胎记感知——那片雾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亮,亮得像太阳。

“这边。”她往那个方向走。

不知走了多久,雾渐渐薄了。前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空地,空地的中央,是一个水池。池水是银白色的,不流动,像一面镜子,映着头顶的天空——可头顶没有天空,只有灰白色的雾。池边立着四根石柱,每一根柱子上都刻着名字——花湲、九煊、凌苍澜、青宸。

花念棠走到刻着自己名字的柱子前,伸手触碰。

柱子亮了。银白色的光从柱底涌上来,涌到她掌心,涌进她的身体。她听见很多声音——风声、水声、花开的声音、雪落的声音。还有一个人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怕惊醒什么。

“花湲,春熙元君,万花之主,司掌生命与美。你的力量,不是让花开,是让万物有绽放的勇气。”

她的眼泪掉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但她知道,这是真的。

江烬站在刻着自己名字的柱子前,手掌贴上柱面。光涌上来,他听见一个声音。

“九煊,玄烬帝君,变革之火,司掌破立与新生。你的火焰,不是毁灭,是让陈旧的一切有勇气成为灰烬,让新的一切有勇气从灰烬里站起来。”

他的火痕在发烫,不是灼痛,是那种被点燃的感觉。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凌云站在自己的柱子前,没有犹豫,直接把手按上去。

“凌苍澜,昭武神尊,司掌天规律法。你的刀,不是杀戮,是让秩序有温度,让守护有方向。”

刀在鞘里轻轻鸣响,像在回应。

林见青最后一个走到柱子前。他深吸一口气,把手贴上去。

“青宸,羲和神君,司掌晨曦与希望。你的光,不是驱散黑暗,是让黑暗里的人知道,天亮不远了。”

心口的银印烫了一下,然后温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生了根,发了芽。

四根柱子同时亮起来,光在柱顶交汇,聚成一束,射向水池中央。池水开始翻涌,银白色的水花溅起来,落在池边,化作一朵朵小花,又瞬间消散。池中央,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不是实体,是光凝成的虚影。很高,很瘦,穿着一身白衣,长发散在肩上。他的脸看不清,但花念棠知道,他在笑。

“你们终于来了。”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像是从每个人心里响起的。

“玄冥?”凌云的手按在刀柄上。

虚影轻轻点头。“是我,也不是我。我留在这里的,只是一段记忆。真正的玄冥,早就散了。”

“为什么?”花念棠的声音有些发颤。

“为了等你们。”虚影看着她,“为了告诉你们,你们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我们是谁?”江烬问。

“四灵。天地初开时,从太素源池诞生的四道灵光。你们是彼此的半身,从睁眼的那一刻起,就从未分开。”

“那你是谁?”林见青问。

虚影沉默了一会儿。“我是第五道。”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太素源池本来只有四灵。我是多余的。是你们从池边捡回来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你们叫我玄冥。你们说,第五道也很好。”

花念棠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不记得这些事,但她的心记得。

“劫数来的时候,必须有人留下。”虚影看着他们,“你们要下凡,要封印记忆,要历劫归位。但封印需要一个人守着,不能让外人动。所以我留下了。”

“你一个人?”凌云的声音发紧。

“一个人。”虚影笑了笑,“反正我本来就是多余的。”

“你不是多余的!”花念棠喊出来。

虚影看着她。过了很久,他轻轻说:“花湲,你还是这么爱哭。”

花念棠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时间不多了。”虚影抬起头,看着那片灰白色的雾,“这道封印撑不了多久。你们必须在自己归位之前,找到散落在人间的四块源石。”

“源石?”江烬皱眉。

“你们神格的一部分。”虚影说,“下凡的时候,你们把神格打碎,封进了四块石头里,分散在四方。只有找回源石,才能完整归位。”

“源石在哪?”

虚影抬手,四道光从柱顶射出来,落在四人掌心。光芒散去后,每个人的手心里都多了一个小小的印记——花念棠的是花瓣形,江烬的是火焰形,凌云的是刀形,林见青的是日出形。

“跟着印记走,它会带你们找到源石。”虚影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影越来越淡,“找到之后,回来这里。四灵归位,封印重铸。”

“你呢?”花念棠问。

虚影看着她。“我该散了。”

“不要……”

“花湲。”他轻轻唤她,“别哭。我本来就不该存在。是你们让我存在了这么久。够了。”

花念棠摇头,眼泪甩出去,落在池边,化作小小的花。

“替我……”虚影看着他们四个,“好好活着。”

光灭了。池水静了。虚影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从未来过。

花念棠跪在池边,哭得喘不上气。她不知道自己在哭谁,但她知道,她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江烬蹲下来,手按在她肩上,没说话。凌云站在后面,握着刀柄,指节泛白。林见青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的印记,眼眶红了。

雾开始散了。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银白色的池水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花念棠哭了很久,哭到没力气了,靠在江烬肩上,眼睛肿得像核桃。

“走吧。”凌云第一个转身,“找源石。”

“去哪找?”林见青问。

凌云看着自己掌心的刀形印记。它在发光,指向东南。“那边。”

江烬扶起花念棠,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火焰印记,指向东北。“我这边。”

林见青的日出印记指向西南。

花念棠的花瓣印记指向西北。

四个方向。四条路。

“又要分开?”花念棠的声音哑哑的。

“找到就回来。”江烬说,“很快。”

花念棠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伸手,拉住他的手,握了一下,松开。

“快点回来。”她说。

江烬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嗯。”

凌云看着林见青,两人对视了一瞬。“保重。”她说。“你也是。”他说。

凌云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林见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东南方向,转身往西南走。江烬往东北,花念棠往西北。

四个人,四个方向,四道渐渐远去的背影。

池水静静地躺着,映着天空。

天空很蓝,一朵云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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