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六月十四日,星期一,Blue Moon,上午十点。
周一的上午是一周里最安静的时段,卷帘门升起一半,阳光顺着门缝斜切进大厅,在地板上铺出一条明亮的、缓缓移动的光带,光带的边缘正好落在吧台的第一张高脚凳上。
黄礼志蹲在那条光带里擦拭凳脚,抹布在金属管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动作不快,但每一寸都被她照顾到了,大约在她眼里,客人坐下之后大腿会接触到的那个高度,是这家店留给客人的第一印象里最不该被忽略的部分。
她擦完最后一张凳子直起身,把抹布拧干,晾在后厨门外的挂钩上,接着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群消息,金知元十分钟前在管理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通知下午三点全员碰头,议题只有一个——七月。
这三个字后面没有跟任何解释,但群里几乎所有人在看到它的时候,都大约明白它的分量,因为六月已经过了一半,老板口中的“平稳过渡到七月”,从今天起就要开始一件一件地落实了。
上午十点半,地下二层的恒温库门口,周子瑜和具俊会站在敞开的库门前,两人面前是三排被逐一拉出来验看的货架,货架上码放的就是十天前从仁川港入库的那批酒。
周子瑜手持点检表,具俊会负责开箱和复核,两人的配合大约已经磨合到了不需要多余语言的程度——具俊会划开封条,报出箱号,周子瑜在表格上打勾,接着具俊会报出瓶身的批次号,周子瑜核对数据库里的对应行,两道声音在恒温库的低温里交替响起,节奏稳定得几乎带着某种韵律。
“C-07箱,俄标伏特加,十二瓶,批次完整,封条完好。”
“勾。下一箱。”
具俊会蹲下身去够最底层的箱子,起身的时候顺手把一缕滑下来的头发别回耳后,他的额角大约因为恒温库里外十几度的温差而起了一层薄汗,但他核对每一箱的专注度没有任何下降,大约在他看来,这批货的价值不在它的市价上,在它背后站着的那个人按期付出去的一百万里,货对得起钱,他的核对就得对得起货。
两人用了一个半小时把三排货架全部点验完毕,周子瑜合上点检表的时候,在最后一页写下了总结,全部一百四十六箱,抽验三十七箱,合格率百分之百,接着她在表格末尾另起一行,写下了一条备注——七月菜单基酒切换方案已同步至老板邮箱,待批。
中午十一点四十分,午市备餐的节奏在大厅和后厨两条线上同时铺开。
后厨里,宋尹亨正在把下午要用的食材分装进保鲜盒,他的手边多了一个新东西,一块他自己掏钱买的白色写字板,板上用记号笔写着今天晚间特供的预估份数,三十份,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向上的箭头,箭头旁边标注的数字是昨天的实际销量,二十八份。
这个数字是他自己记的,从红烧肉进菜单那天算起,这条线已经跑了十三天,销量从第一天的十一份涨到了昨天的二十八份,涨幅的曲线几乎是一条匀速上扬的斜线,大约再过一周,三十份的上限就会开始不够用,而他今天写三十份而不是二十五份,大约就是在为那条曲线预留出它即将抵达的空间。
李马克端着一筐刚从冷库里取出的柠檬路过,探头看了一眼写字板,说尹亨哥,照这个涨法,月底你就得翻倍做,到时候你一个人转得过来吗,要不要我跟老板申请,把知城调来给你打下手,那小子切东西的手势我看过了,练练能成。
宋尹亨往保鲜盒里码最后几块五花肉,头也没抬地回答,知城的手可以,但他的心还在吧台那边,别硬掰,掰过来的苗不活,翻倍的事我自有安排,你只管把传菜的三十秒掐死,别的我来。
李马克耸耸肩端着筐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大约想起了什么,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尹亨哥,下午三点的会你可得替我们厨房说话,老板要是想把红烧肉写进七月固定菜单,分成比例这回得白纸黑字,上回他说“账上记你一笔”,这笔记账法我们全店就子瑜姐看得懂。
宋尹亨听到“白纸黑字”四个字,大约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混在抽油烟机待机的低鸣里几乎听不见。
“他自己会提的。”他说,“你要是不信,下午开会的时候盯着他的笔记本看,那本子上但凡写下来的东西,就没有落空过。”
下午三点整,碰头会准时开始,地点在二楼那间被临时兼作会议室的小办公室,长桌旁坐了九个人,金知元坐在主位,面前摊着那本大家都已经很熟悉的笔记本,本子翻开的那一页上,标题用横线压着两个字,七月。
“先报数。”金知元的开场一贯省略铺垫,他把笔记本转了半圈朝向众人,那一页上列着几行手写的数字,“六月上半月,日均营业额对比五月同期,增长百分之二十二,其中晚间特供这条线贡献了大约六个百分点,新增熟客登记四十七人,回头率百分之六十三,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的意思是,红烧肉把人带来了,酒把人留下了,这条链子目前是通的。”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一圈,确认所有人都在听,接着翻过一页。
“但七月有一个所有餐饮店都绕不开的问题,暑假。”他在这两个字上大约放了一点点语气,“学生客流上来,同时白天的闲置时段也会变长,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七月的结果大概率是晚市更挤、午市更空、翻台率反而下降,所以今天这个会,我要拍板三件事,拍完板,六月剩下的半个月,所有人按部就班执行,不许再讨论,七月一号直接落地。”
第一件事他先看向周子瑜,七月菜单更新方案批了,新基酒上线的节奏按照你邮件里的规划走,分三批替换,第一批七月一号,第二批七月十五号,第三批压到八月,理由是分批上市可以制造三次“有新东西”的记忆点,比一次性换完多赚两次传播。
周子瑜在本子上记下,抬头补了一个问题,批次的宣发物料,她的话说到一半,被斜对面举起来的一只手接了过去,申留真举着手,身体已经从椅子上半站了起来。
“宣发交给我。”她的语速大约比她平时的闲聊快了半档,那半档里装的是她攒了很久的兴致,“老板,我在股票软件上盯着那些大盘股怎么发公告看了小半年了,人家发财报之前先放风、再预告、再正式发,三段式,散户的情绪就被吊着走,我们把这套搬过来,新菜单上线前一周,朋友圈和店门口小黑板先只放一张没有文字的酒瓶剪影,配一个日期,其他什么都不说,让客人自己猜,猜的人一多,上线那天自然有人专门来对答案,这个套路几乎零成本,只需要我和元英做图。”
金知元听完,大约在心里把这套三段式的执行成本和收益各过了一遍,接着点头,批了,但加了一条限制,所有对外物料发布前给子瑜过目,你的画图自由度不设限,你的措辞自由度归零,申留真对这个限制大约没有异议,坐回去的时候还顺手跟旁边的张元英击了一下掌,大约是当场就把画图的活儿分了出去。
第二件事,金知元看向黄礼志和韩知城,七月学生客流的特点是下午两点到五点之间会出现一段零散的、人均消费低的休憩型客流,这段时间我们现有的午市和晚市之间的空档刚好可以接住,所以七月起,下午两点到五点增设一个“轻饮时段”,只卖软饮和简餐,不设最低消费, purpose 只有一个,让这批学生客人在消费能力最低的年纪就先记住这家店的名字,等他们有了消费能力,回头的就是客人本身。
黄礼志记下这条的时候,笔尖大约比平时用力了一些,因为轻饮时段的主理人几乎必然是她,而这意味着她从四月入职以来一直做的“咖啡岗”,将在七月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独立的时间段。
第三件事,金知元的目光转向了宋尹亨,会议开始到这里他一直压着的那条线,终于走到了它面前。
“红烧肉七月的安排,我先把我的底牌摊开。”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大约放缓了,那放缓里大约有白天李马克托付的成分,也有他自己早已备好方案的成分,“尹亨哥一个人,上限是三十份,这个天花板七月必然会被打穿,我的方案有两个选项,选项一,限量策略反过来用,故意不扩产,每天三十份卖完即止,把稀缺做成招牌,但代价是排队客人的流失;选项二,扩产,加人手,加份数,代价是出品稳定性要冒一个月的险,这两条路,尹亨哥,你是执刀的人,你选。”
所有人的目光大约在这一刻都集中到了长桌另一端的宋尹亨身上,他坐在那里,面前没有笔记本,他的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大约这个姿势他在自己心里已经预演了一整天的下午。
“我选第三条。”他开口,语气是他一贯的平稳,“三十份维持,但每周五、周六两天,加一个‘深夜档’,十点之后,不接单,只做一锅,一锅十二份,做不做、做多少、给谁,我说了算,做出来的东西当天夜里送,送给那天最累的员工、等位等到最晚的客人、或者干脆送给隔壁街扫马路的大叔,一个字,送。”
会议桌旁安静了两秒,接着申留真大约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噌”地一下又站了起来。
“尹亨哥你这是要把小费罐子的传统发扬光大啊,收钱的全额归公,白送的按心分配,这操作比我炒的任何一支股票都漂亮。”她说到一半大约自己也觉得这话不严谨,赶紧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这几乎是一种零成本的口碑投资,收下的钱是账,送出去的锅是名,账养店,名养人,两条腿走路。”
金知元听完,大约在那一瞬间和他十天前深夜的电话记忆做了一次重叠——那个人说要用手艺折价还他,说要小费归公给他添买断款,现在又说要把一锅肉白白送出去,他大约明白了宋尹亨骨子里那套账本的记账法,那套账本的借方永远写着别人,贷方永远空着等他自己填。
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写完抬起头,宣布散会前的最后一条。
“深夜档批准,从七月第一周的周五开始。”他把笔记本合上,“另加一句,深夜档送出去的每一锅,成本走店里的公共池,不走你尹亨哥的分成账,你想送人情,我出本钱,这笔账我要是跟你客气,往后你送得就不痛快了。”
宋尹亨看着他,大约想说什么,最后大约只是点了点头,那一点里装的东西,比任何一句话都重。
散会之后,众人各自回到岗位上,六月的下半月就从这一天起,按着会议桌上钉下来的三件事,一格一格地向前推,小黑板上出现了那张只有酒瓶剪影和日期的悬念海报,申留真在旁边用极小的字写了“猜中有奖,奖品保密”,下午两点的阳光里开始出现背着书包的学生,黄礼志的轻饮时段在试运行的三天里接待了四十一人,恒温室里第一批新基酒被拆箱上架,具俊会把拆下来的木箱盖收起来钉在了后厨的墙上,大约是觉得那木头上的物流印章有一种配得上这家店的来历感。
六月二十一日的傍晚,金知元站在吧台后面,看着大厅里七成的上座率和吧台尽头那只已经换了更大的罐子,申有娜把当天中段的流水表递给他,纸上的数字停在了一个他大约等了很久的位置——单日营业额,第一次破了两百万韩元。
他看着那个数字,大约有五秒钟没有动,接着他拿起笔,在流水表的角落里签下自己的名字,把表递回给申有娜,只说了一句,抄送一份给子瑜,存档。
窗外,六月的黄昏正一层一层地压向街道深处,而七月的骨架,已经在这个傍晚之前,被一群人用手里的活儿,稳稳地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