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五十分,Blue Moon地下二层员工宿舍区的公共洗漱间外。
宋尹亨是最后一个洗完澡的人。
他把用过的毛巾搭在肩上,头发还滴着水,赤脚踩在拖鞋里,走回宿舍区的路上经过那只被方灿带回来放在公共区矮柜上的玻璃罐时,脚步顿了一下,罐子里的二十三万七千五百韩元在夜灯下泛着一种安静的、混合着纸币和硬币的光泽,侧面的便签纸上是周子瑜清点后写下的数字。
他大约在罐子前站了十几秒,接着伸手把罐子往矮柜里侧推了推,推到一个不会被夜起的人碰翻的位置,然后继续往自己铺位走。
宿舍里其他人都睡下了,李马克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方灿的床帘拉得严实,帘缝里透出一点手机屏幕将熄未熄的余光,大约他也在睡前刷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帘子里的余光熄灭了,没有出声。
宋尹亨躺上自己的铺位,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搭在床头,天花板上那盏被调到最暗的夜灯在他视野里投下一圈模糊的光晕。
他睡不着。
白天那锅红烧肉的后劲,此刻大约才真正漫上来,灶台的火苗、收汁时勺子划过锅底的阻力、第一盘端出去时走廊里此起彼伏的吸气声、那只不知被谁放在吧台上的罐子——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一盘一盘地过,过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大约终于承认了自己今天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压在心底的那个念头。
他想念灶台。
真正的想念。
十年前从厨艺学校毕业的那天,评委握着他的手说的那句“你以后会是个好厨师”,他后来用十年时间把它埋掉了,埋在调酒壶、冰铲和无数个凌晨两点的吧台后面,他以为埋得足够深,结果今天一把勺子下去,锅底的焦糖香一冒出来,那句话就整个从土里翻了上来,翻得他站在熄了火的灶台前面,几乎站不稳。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大约什么都没有,但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空白上,落了很久。
压在他心头的另一样东西,比想念灶台更沉。
他是这群人里最大的。
一九九五年二月出生,比金知元大了将近十个月,比具俊会大两岁,比方灿、李马克、韩知城、李龙馥、黄礼志、申留真那几个,更是大了整整一个辈分般的年头。这十个月和这几年,在平时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大家在一起干活、开玩笑、分奖金罚金的时候,年月被抹得很平,但今晚他躺在这里,那只玻璃罐的光大约在他脑子里停不下来,他忽然把这十个月重新掂了一遍,掂出了它的重量。
大哥这两个字,大约不是靠年龄自动生效的,是要靠做的事来兑现的。
可他现在在做什么,他在小弟的公司里打工,拿着一份他清楚知道低于市场价的薪水,做着一个他并不打算做一辈子的岗位,而那个小弟——那个比他小十个月、账上只剩一千八百万、每天在楼上楼下被买断款和社保基数压得睡不够觉的小弟——正在独自扛着一整栋楼。
宋尹亨在黑暗里闭着眼睛,大约把这幅画面在心里放了很多遍,每放一遍,胸口那块东西就沉一分。
他记得很清楚,当初是他先到这栋楼的,后来他把方灿介绍了进来,再后来具俊会也来了,他当时心里想的是,三个老家伙带着一群小的,怎么都能把日子过起来,可干着干着,事情的形状变了,金知元从“小弟”变成了“老板”,从老板变成了把所有人的合同都签成亏欠样的当家人,而他宋尹亨,眼睁睁看着,什么都没能替他扛。
一个大哥在小弟的公司里待着,让小弟拖着大哥走,这笔账无论从哪个方向算,都不成立。
他大约是想到这里终于坐了起来,动作很轻,铺位的弹簧几乎没有出声,他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零点十七分。
金知元这个点应该还没睡,大约在那个酒店房间里对着摊开的笔记本算账,白天那条“明天归队”的消息之后,两人没有再联系过。
宋尹亨握着手机在铺位边缘坐了大约五分钟,把这通电话的每一句话在肚子里先过了一遍,接着他趿上拖鞋,轻手轻脚地走出宿舍,穿过公共区,推开楼梯间的门,站在了地下二层通往地下的那段楼梯的转角平台上。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没有跺脚,大约是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站在那里,把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接通了。
“尹亨哥。”金知元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背景很安静,没有电视声也没有街声,大约他也是刚躺下不久,“这个点打电话,是店里出事了?”
“店没事,是我想跟你谈点事,现在方便吗,不方便的话我等你回来当面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两秒,接着传来了床铺弹簧轻微的一声吱呀,大约金知元坐了起来。
“方便,你说。”
宋尹亨靠在楼梯间的墙面上,墙面的温度比走廊低一些,他把手插进卫衣口袋,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大约每一个字都是他在铺位上反复掂量过的。
“知元,我今天做了那锅红烧肉,客人的反应你也听子瑜说了,罐子里的钱不是我伸手要的,是他们自己放的,我站在那个灶台前面的时候,有一件事我必须先向你认下来,我这个人,骨子里想干的事从头到尾只有一件,是做中餐,开一家自己的中餐店,这件事我以前没有跟你说过,因为我怕说了之后,这份调酒的活儿干得心不诚。”
金知元没有插话,听筒里只有他呼吸的极轻的动静,大约他在用沉默给对方让出整条路。
“第二件事。”宋尹亨吸了一口气,楼梯间的空气带着一点潮凉,进了肺里大约反而让他的声音稳了一些,“我今天数了数我们这群人的合同和薪水,你给我开的这份工资,说实话不算委屈我,但知城和龙馥那两份,你自己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还有你每个月划出去的那笔买断款,你的账我大概能猜到有多紧。我比你大,我比方灿大,比马克大,比这群人里一半以上的人都大,大哥这两个字在我头上挂着,可现在的事实是我待在你开的公司里,让你一个人拖着所有人走,这个形状不对,知元,我夜里有老婆孩子要不管不顾地想都不至于,但我夜里有你们这群人睡不好觉,这是真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大约是在给自己接下来那句话留出落地的空间。
“所以我今晚想跟你说清楚一件事,这份合同我认,一天都不会赖,如果店里需要,我干满两年,两年之内我把调酒的活儿干到无可挑剔,把想跟我学厨的小的们带出来几个,把我的手艺折成价还给你,两年之后,或者更早,只要店稳住了,我就出来,拿我这十年攒下的钱,去开我自己的中餐店,开起来之后,方灿和俊会要是愿意,逢年过节去我那里帮个忙我管饭,你这里要是忙不过来,我这边歇了业也回来给你顶灶。”
“在那之前,我想再多干一点。”他的声音到这里大约压低了一些,低出来的那部分大约不是音量的问题,是某种更沉的东西,“红烧肉这条线,如果你不反对,往后每天的晚间特供我来做,小费罐子里的钱我一分不留,全数归进店里的公共池子,给你那笔买断款添个数,多多少少,让我这个大哥在合同之外,也尽一份该尽的力。”
楼梯间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楼上某处水管里水流经过的极远的声响。
金知元在听筒的那一头沉默了大约七秒钟,这七秒里大约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等他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比接电话时清醒了一个层次,那清醒大约意味着他在这七秒里已经把整个局面想完了。
“尹亨哥,三件事,我按顺序回你。”
“第一件,你想开中餐店这件事,你今天不告诉我,我大概三个月之内也会知道,因为你后厨那把刀握上去的样子骗不了人,一个把副业当糊口的人切白菜不会切出那个断面,所以我先谢谢你肯亲口说,这说明你没打算从这家店悄悄地消失。”
“第二件,你要两年干满、手艺折价、小费归公,这三条我一条都不批。”金知元说到这里,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那平稳里透出的意思大约比任何起伏都硬,“你的手艺是你在灶台前站了十年站出来的,它进不进这家店的账,由你说了算,不由我说了算,红烧肉晚间特供这条线,我批,但从明天起它进菜单,按菜品分成走账,你做出来的每一份,账上记你一笔,这不是我施舍,这是这家店欠你的定价,你今天罐子里看到的那二十三万,本来就该是你的钱,我把它重新发给你,只是换了一个不伤你面子的名目。”
宋尹亨靠在墙上,握着手机的手指大约收紧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大约想说什么,被听筒里继续下去的声音按住了。
“第三件,也是最重的一件。”金知元的声音放慢了,“你说大哥不该待在小弟的公司里让小弟拖着走,尹亨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对我拖没拖过。”
“什么意思。”
“方灿是你领进来的,俊会是你带来的,我面试他们两个的时候,你坐在旁边,一句话没多说,但我看得出你那天的坐姿,你坐在那里,是在替他们俩做担保,也是在做决定,你当时的样子不像一个同事,像一个把自家人托付出去的大哥,从那天起,这家店的骨架里就有你搭的那根梁,这根梁从奠基那天一直承重到今天,承的就是你说的那个‘拖’字,你早就拖过了,尹亨哥,你只是拖的方式从来不出声,所以你自己不算账。”
楼梯间里,宋尹亨大约有很长时间没有出声。
夜灯照不到这个角落,只有他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半边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大约介于被人说中之后的无处躲藏和某种终于被看见的松动之间,他抬起另一只手抹了一下脸,大约是抹掉了一点什么,也可能是抹掉了一点困意。
“知元,你这张嘴。”他最后说出来的是这么一句,声音里大约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哑,“平时在店里闷得跟谁欠你钱似的,关键时候倒会掰扯。”
“我平时是没空掰扯,账太多。”金知元在听筒那头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短得几乎立刻就被他收了回去,接着他的语气切回了正事,“尹亨哥,中餐店这件事,我们现在就把它的位置钉下来,我不拦你,从来就没想过拦你,但我提一个条件,两年之后你出来开店,选址就选Blue Moon隔壁那条街,店面我来找,我出启动资金入股,占小股,不当老板,店是你的,招牌是你的,灶是你的,我只当一个安静的股东,每年分红拿我该拿的那一份。”
“你疯了,你账上那点钱。”
“账上的钱是死的,人是活的。”金知元的回答几乎不假思索,大约这个方案在他脑子里的成形时间未必比宋尹亨下决心打电话的时间短,“申留真今天中午开过的那个玩笑,中餐摊联动,产业链条,你可能不知道,她随口一说,我下午在去仁川的车上认真想了四十分钟,Blue Moon一个月卖出去的下酒菜和主食,足够撑起旁边一家二十个座位的中餐馆的白天时段,我们两家共用供应链、共用客源、共用员工宿舍,你的店开起来,我的租金压力被分摊,你的启动资金有着落,知城和龙馥的系统可以直接给你接进去,方灿想学中餐厨艺正好去你那里拜师——尹亨哥,这不是我帮你圆梦,这是一门我在车上就算过两遍的生意,我重利,利的部分你别跟我客气。”
“义的部分。”金知元停了停,接下来这句话他说得极慢,慢到每一个字大约都是他斟酌过放上去的,“义的部分是,两年之后你开了店,你就是这条街上第二家店的老板,一个大哥站在自己干的产业后面拖着方灿、拖着俊会、拖着这家店雨天接不住的客流,那个形状,才是对的形状,你要的不是离开,你要的是把‘大哥’这两个字从合同里的职务,变成户口本上都没法注销的身份,我看得懂,所以我不但放你走,我送你走。”
电话两端都安静了下来。
楼梯间的潮凉贴着宋尹亨的后背,他大约站在那里消化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都暗了一次,他点亮又看了一眼通话时长,十一分钟。
“行。”他最后开口,只说了这一个字,接着大约觉得一个字不足以承载,又补了一句,声音回到了他平时在吧台后面报酒名的那种平稳,“两年,我把这边的活儿干扎实,把知城他们想学的教出来,两年之后,店开在你说的那条街上,招牌我先想好了,就叫‘尹亨家’,土是土了点,但客人好记,你到时候来剪彩,红包按股东的最高档给。”
“分红可以谈,红包按我个人的私账给,不走公账。”金知元在听筒那头应得干脆,大约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困意,但那困意下面垫着一种被卸掉了半担东西之后的轻,“尹亨哥,还有最后一句,今晚这通电话,我记账了,记在我心里那本专收人情的那本上,那本账不设还款期限,你慢慢还,拿红烧肉还就行。”
电话挂断之后,楼梯间重新归于寂静。
宋尹亨把手机揣回口袋,在黑暗里又站了一会儿,大约是让心跳落回原来的位置,接着他推开门走回宿舍区,经过矮柜上那只玻璃罐的时候,他停下,从卫衣口袋里摸出白天方灿硬塞给他的、他自己那一份一万的纸币,他把它展开,折成方块,揭开罐盖,轻轻放了进去,然后旋紧盖子。
罐子里的钱轻轻晃动了一下,落定。
他躺回铺位,面朝天花板,这一次大约是被一整天的疲惫追上了,眼皮沉下来之前,他脑子里最后过的画面大约不是灶台,也不是合同,是两年后那条街上,两家店的门对门开着,晚上十点,他隔着马路朝Blue Moon喊一嗓子,喊方灿收工过来吃宵夜,对面吧台后面有人探出头应了一声。
凌晨零点四十分,麻浦的酒店房间里,金知元放下手机,重新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过那本随身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借着台灯写下了一行字,字迹大约因为他已经有些困了而比平时潦草,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写的是:尹亨哥,中餐店,两年,隔壁街,启动资金。
他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合上本子,关了灯。
黑暗里,他大约在彻底睡着之前又想了一遍今天这一天——四百万的货入了库,一百万的首付出了账,宋尹亨的那锅肉卖空了,罐子里多了二十三万,然后深夜的楼梯间里,一个十年没跟人提过梦想的大哥,用十一分钟把他往后两年的路和这家店的下一段骨架,一并钉了下来。
他大约是在坠入睡眠前的最后一刻想到,这家店的资产负债表上,从来都有一栏是不入账的,那一栏里记着方灿的托付、具俊会的跟随、周子瑜的本分、申有娜的秘密,以及今晚这一通电话。
而那一栏的数字,每天都在涨。1
看得好爽,不够看,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