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十五分,金知元从地下三层上到三楼咖啡区的时候,安宥真已经到了。她站在吧台后面,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围裙,头发扎成高马尾,看起来精神很好——完全看不出昨晚凌晨还在充电区偷偷补电的样子。她看到金知元从电梯里走出来,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像是在阳光里浸泡过的向日葵。
“老板早上好!”她举了举手里的咖啡杯,“今天粥好了,在保温锅里。我放了红枣和枸杞,煮了四十分钟,米粒已经煮化了。”
金知元走到吧台前面,揭开保温锅的盖子看了一眼——白色的米粥在锅里微微翻滚着,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红枣和枸杞的颜色在白色的粥里点缀得像是一幅抽象画。他舀了一勺尝了尝——温度刚好,不烫嘴,但足够暖胃。
“可以,”他说,“你今天早上几点起来的?”
“五点半。”
“充电充完了?”
“充完了,满电。李瑞和Liz今天也恢复了,电池温度正常了。我让她们在地下三层多待一个充电周期再上来,以防万一。”
金知元点了点头,在吧台旁边坐下来开始喝粥。安宥真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擦一个已经擦得锃亮的杯子,但她擦杯子的动作很慢,像是用擦杯子来掩饰她想说话的心情。
“老板,”她终于还是开口了,“我昨天晚上想了一下——关于电池的问题。我查了一下Cyberdyne Korea的公开资料,他们的TX-7型电池模组在去年年底确实有一个批次出现了品控问题,但他们在今年三月份已经更新了生产线,新批次的电池芯隔膜材料换了一种更稳定的聚合物。如果我们这次换的是新批次的电池,理论上应该不会再出现同样的损耗问题。”
金知元停下喝粥的动作,抬头看了她一眼。安宥真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个正式的工作汇报——但她的眼睛里有那种“我查了很多资料”的微微兴奋感,像是一只成功找到了一根隐藏骨头的狗。
“你昨晚查了多久?”
“呃……大概一个多小时吧。充电的时候闲着也是闲着。”
“你充电的时候应该休息,不是查资料。”
“我休息了呀,我一边充电一边查的——又不影响充电效率。”
金知元看着她,大约觉得再说下去也没有意义。安宥真就是那种闲不下来的AI——她的好奇心和学习欲远超她的任务需求,她会在你不需要她做任何事情的时候自己找事情做,而且她找的事情通常都是有用的。这种特质在人类员工身上叫做“主动性”,在AI身上叫做“超出指令范围的行为”——金知元不确定该用哪一个词来形容她,但他知道,他并不讨厌她这样。
“你查到什么了?”
“我查到Cyberdyne Korea的新批次电池模组型号是TX-7B,比老款的TX-7在循环寿命上提升了大约百分之三十,充电温度也降低了三到五度。如果我们能直接换TX-7B的话,应该能撑得更久——至少两年内不需要再换电池。”
“你跟客服确认过了吗?”
“没有。我毕竟不是老板——我发邮件去问的话人家可能不会理我。”
金知元拿出手机,打开邮箱,在Cyberdyne Korea的售后邮件里加了一行追问:“关于替换电池的型号——能否提供最新批次的TX-7B模组?如果可以,我们愿意承担型号升级的差价。”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给安宥真看了一眼。安宥真看完之后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这个好。老板你效率真高。”
“你查到信息,我发邮件,这是分工。”
“那也是我查到你才发的呀。”
金知元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喝粥。但他嘴角大约弯了一下——那种弯度很小,小到安宥真可能没有注意到,但确实弯了。
早上七点整,Blue Moon开门。今天的早餐时段比前几天稍微忙一些——大约是因为天气终于放晴了,四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整个空间看起来比阴天的时候明亮了两个度。安宥真在前厅接待客人,张元英在吧台后面做咖啡,金志垣在收银台处理账单,三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从点单到出杯到结账的流程流畅得像是一条经过精心设计的流水线。
金知元在吧台角落里观察了一会儿,确认一切运转正常之后,走到地下二层的办公区。他今天有几件事要做:第一,把冷饮线的方案最后定稿,交给黄礼志开始备料;第二,跟韩知城确认一下智能管理系统的新模块开发进度;第三,跟具俊会聊一下关于后勤管理的优化方案——具俊会入职这一周以来表现不错,但金知元觉得他还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不只是做巡查和维修,而是真正成为Blue Moon后勤体系的核心。
他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的时候,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门被推开了,韩知城探进半个脑袋,表情有些微妙——不是那种紧张或者焦虑的微妙,而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你最好来看一下”的微妙。
“老板,你有空吗?”
“怎么了?”
“那个……李马克刚才从医院回来了。”
金知元抬起头,“他退烧了?”
“退了,三十七度二。他拿了一些药,说要回来上班。”他的语气……emmm,俩人都确定了一个事实。
问题是……这特么叫退烧啊?
“他烧刚退就回来上班?谁让他回来的?”
“他自己。他说他在宿舍里躺着也难受,不如上来做点事情。子瑜姐劝了他,但他真就不听。他说他只是做后勤的辅助工作,不会接触客人,也不会影响别人。”
金知元站起来,走到走廊里。李马克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一些细微的声响——大约是他在整理东西。他敲了敲门,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李马克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盒药在看说明书。他的脸色确实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上的干裂没有那么明显了,眼睛里的那种浑浊感也消退了大半——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虚的,像是被抽走了半条命之后又塞回来了半条。
“马克,”金知元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你烧刚退就回来,是不是太急了?”
“我没事了,老板。真的。”李马克抬起头来,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在宿舍里躺了两天,人都要发霉了。而且今天早上量了体温,三十七度二,子瑜姐说已经降到正常范围了。我吃了药,嗓子也不怎么疼了。”
“三十七度二是低烧,不是正常体温。”
“但已经没有高烧了。而且我戴口罩,不会传染给别人的。”
金知元看着他,大概在想——李马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记得方灿推荐李马克来Blue Moon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不是一个会给你惊喜的人,但他是一个永远不会让你失望的人。”这句话现在听起来,似乎还有另一层意思——“他不是一个会给你惊喜的人,但他是一个永远不会让你失望的人——因为他永远会把自己逼到极限,即使你并没有要求他这么做。”
“你今天是来做什么的?”
“我在宿舍里也没事干,就把楼下仓库的物料整理了一下。我发现了几个问题——冷柜的温度设置偏低了,浪费电;酒水库存的摆放顺序不太合理,取用的时候要多走两步;还有那个咖啡豆的储藏柜,密封条有点老化,如果夏天来了可能会影响豆子的新鲜度。”
金知元看着李马克说这些话时的表情——他不是在邀功,也不是在表现自己,他只是在陈述他观察到的事实,像是在说“我今天早上看到外面的天气很好”一样平常。这种态度让金知元说不出“你回去休息”这种话——不是因为李马克的工作有多重要,而是因为他的态度本身就很珍贵。
“你先把药吃了。然后今天只做一件事——把仓库和冷柜的问题整理成一份报告,明天给我。其他什么都不用做。下午四点之前必须回去休息。”
“好。”李马克点了点头,然后把药盒里的药片拿出来,就着水杯里的温水吞了下去。
金知元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出了房间。在走廊里,他遇到了正从对面走过来的周子瑜。周子瑜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看到金知元从李马克的房间里出来,微微挑了挑眉——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你也没能劝住他吧”。
“他说他只做整理工作,”金知元说。
“他说他下午四点会回去休息,”周子瑜说,“你信吗?”
“我信他四点之前会回去。但他会不会在宿舍里继续打开电脑做事,那是另一回事。”
周子瑜叹了口气,“他跟方灿哥真的是同一类人——都是那种‘我没事’‘我能行’‘不用管我’的类型。方灿哥上周也是,连续站了十几个小时,脚都肿了,问他他说没事。马克也是这样,烧一退就回来上班。”
“你认识方灿很久了?”
“不算很久,但他和黄礼志的事情,我多少知道一点。”
金知元没有继续问。他大概知道周子瑜说的“知道一点”是什么意思——方灿和黄礼志是大学时期的恋人,因为工作原因分手,但分手之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并没有真正断掉。那种“断不掉”的关系是最复杂的——它不是爱情,也不是友情,更不是普通的同事关系,它是一种介于三者之间的、无法被定义的状态。你无法定义它,就无法处理它,只能让它悬在那里,等时间给它一个答案。
“礼志今天的状态怎么样?”金知元换了一个话题。
“她今天还不错。昨天晚上她十一点就睡了,没有熬夜。今天早上的咖啡区高峰期,她一个人做了三十杯,拉花一个都没翻车。”
“那就好。”
“不过——”周子瑜顿了顿,“她今天早上在咖啡区做了一杯拿铁,拉花做了一个月亮。不是满月,是弯月。然后她盯着那杯拿铁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把它倒掉了,重新做了一杯。”
金知元愣了一下。“她把月亮倒掉了?”
“嗯。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倒掉,但我看了一眼——那个拉花做得挺好的,弯月的线条很流畅,月牙的弧度也很自然。她倒掉之后重新做了一杯,做的是郁金香。”
金知元没有说话。他大概在想——黄礼志为什么要把月亮倒掉。他记得Blue Moon开业之前,黄礼志在群里发过一个月亮的表情——🌙——那是她在群里发的第一条消息,也是她发得最频繁的一个表情。她喜欢月亮,这一点金知元是知道的。但她今天为什么要把月亮拉花倒掉呢?
也许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也许是因为她想起了什么。也许是因为——她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今天不想做月亮。
金知元决定不去深想这个问题。他回到办公区,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待办事项。
上午十点左右,咖啡区的高峰期过去了。金知元从办公区走到一楼大厅,想看看今天的客流量情况。他刚走到吧台前面,就看到宋旻浩从门口走进来。
宋旻浩穿着一件黑色的宽松卫衣,背着一个帆布包,看起来像是刚从画室出来。他看到金知元,咧嘴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带着一种艺术家的懒散和随性,像是他刚从一个漫长的创作中抬起头来,还没有完全适应外面的世界。
“你怎么来了?”金知元走过去,跟他握了握手。
“我今天休息,想到你这里坐坐。顺便——”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幅画,用牛皮纸包着,大小大约四开,“这个给你。我上周画的。”
金知元接过画,打开牛皮纸看了一眼——是一幅水彩画,画的是Blue Moon的门口,蓝白色的招牌,几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门口,像是正要走进来。画风很写意,线条疏朗,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感。
“你画的?”
“不是我画的还能是谁画的。”宋旻浩笑着说,“我上周路过这里,看到你门口的招牌亮着,觉得很好看,就拍了一张照片回去画了。送给你,就当是开业礼物。”
“你之前已经送过画了。”
“那幅是挂在大厅里的,这幅是送给你的。你可以挂在房间里,或者办公桌旁边。”
金知元看着那幅画,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认识宋旻浩快十年了,从高中时期一起参加选秀节目开始,宋旻浩一直是那种“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比谁都认真”的人。他画画的时候能一连几天不跟任何人说话,跟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又疯得像一个没有烦恼的人。他送给金知元的画,每一幅都带着他特有的那种“雾气”——不是画面模糊,而是每一根线条、每一块颜色都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雾包裹着,看起来有些遥远,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谢谢。”金知元说。
“谢什么,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值不值钱不是你说了算的。”
宋旻浩笑了一下,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在吧台前面坐下来,安宥真立刻端了一杯水过来。他看了安宥真一眼,大约是觉得这个服务员的身高有些惊人,但他没有多问。
“你最近怎么样?”金知元也在他旁边坐下来。
“还行。画了几幅新作,准备下个月在一个小画廊办个展。规模不大,算是一个尝试。”
“下个月?什么时候?”
“可能五月中旬。具体日期还没定。”
“到时候我一定去。”
“你不用来,我知道你忙。而且你的酒吧刚开业,走不开。”
“但我会去。”
宋旻浩看了金知元一眼,没有再拒绝。他喝了一口水,然后环视了一圈Blue Moon的大厅——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墙上的挂画在阳光下显得更加生动,吧台后面的咖啡机发出低沉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和烤吐司的香气。
“你这里真的挺好的,”宋旻浩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羡慕,“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没有选择画画,而是跟你一样开一家小店,我现在的生活会不会不一样。”
“你画的画比我的酒吧值钱。”
“值不值钱不是你说了算的——这句话是你刚才说的。”
金知元笑了一下。他大概觉得宋旻浩是一个很特别的人——他选择了最难走的路,但他从来没有抱怨过那条路的难走。他只是走,走得很慢,走得很稳,走得很认真。
“你上次说的那个——关于家里的事,怎么样了?”宋旻浩突然问。
金知元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宋旻浩说的是什么。他之前在一次聊天中提过,他父母希望他找一个“正经工作”而不是开酒吧,他跟家里吵了一架。那件事后来慢慢平息了,但裂痕还在。
“好一些了。我妈最近没再提了。我爸偶尔会打电话来问酒吧怎么样,但语气比以前好多了。”
“那就好。家人就是这样——他们不会一下就理解你,但他们会慢慢接受你。”
“你家里呢?”
宋旻浩沉默了几秒。“我妈最近也在催我结婚。她说‘你都快三十了,还在画画,画能当饭吃吗’——我说‘能,虽然吃得不太好,但能’。她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开心就好’。”
金知元听着这句话,觉得有些心酸,但又觉得有些温暖。宋旻浩的母亲大概是那种最典型的韩国母亲——她希望儿子有一个稳定的生活,稳定的工作,稳定的家庭,但她也知道,她不能替儿子做选择。她说“你开心就好”的时候,大概不是真的觉得“开心就够”,而是“我没有办法帮你,但我也不想成为你的阻力”。
“你妈这句话,已经很好了。”
“我知道。所以我用了一整年画了一幅画,送给她。她挂在客厅里,逢人就说‘这是我儿子画的’。”
金知元笑了一下。他大概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韩国母亲,在客厅里挂着一幅她可能看不太懂的画,但她的眼神里全是骄傲。那种骄傲不是因为她理解了画的内容,而是因为她理解了画背后的那个人。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关于宋旻浩的个展和Blue Moon的运营情况。宋旻浩说他最近在准备一幅新作,主题是“深夜的海”,用的是蓝色和黑色的混合色调,但他还没有找到那种最合适的蓝色——不是太亮就是太暗,不是太冷就是太暖。金知元说“你画的是海,不是实际的海,是你心里的海,颜色不需要符合现实,符合你心里的感觉就行”。宋旻浩听完之后想了想,说“你说得对,但我还是需要找到那种蓝”。
大约十一点的时候,宋旻浩起身告辞了。他背着他的帆布包,跟金知元说了一声“五月见”,然后走出了Blue Moon。金知元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他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画家的节奏感,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某种看不见的尺度。
他回到大厅里,把那幅画拿到地下三层的宿舍里,打开牛皮纸,放在书桌上。他退后几步看了看——画的是Blue Moon的门口,蓝白色的招牌,几个模糊的人影,像是正要走进来。他想了想,把画挂在了床头对面的墙上。这样他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看到。
中午十二点,咖啡区的高峰期又来了。黄礼志在吧台后面连续做了三十多杯咖啡,方灿在旁边帮忙打辅助,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黄礼志做咖啡的时候不需要说话,方灿就知道她需要什么,递粉碗、递牛奶、递糖浆、清理废渣,所有动作都像是提前排练过一样。金知元在吧台角落里看着他们,心里大概在想——这两个人分手之后还能这样配合,大约是因为他们之间有一种超越了感情的东西,那种东西叫做“职业素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