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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友新忧(4)

逆战—破釜沉舟(YG同人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金知元能听到Jennie那边传来细微的声响——大约是她在翻了个身,或者把手机换到了另一只耳朵。她说话的时候呼吸很轻,像是怕被隔壁的人听到,又像是在想怎么把一件复杂的事情说简单。

“他爸妈催他结婚,催了好几年了,但今年特别严重。他爸上个月查出来身体有点问题——不是那种要命的病,但也不是小毛病——住院了一段时间。他爸出院之后跟他谈了一次,说‘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在走之前看到你成家’。你知道东赫是什么样的人,他平时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家里的事他是最在意的。”

金知元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金东赫的样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看上去永远是一副没心没肺的乐天派模样。但金知元知道那张脸后面藏着的东西。他们认识快十年了,从高中时期一起参加选秀节目开始,一起在练习室里熬过无数个通宵,一起在舞台上摔过跤又爬起来,一起在天台上说过“以后我们都会好的”这种话。金东赫是那种会把所有压力都藏在笑容后面的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让别人看到他脆弱的一面。

“他怎么说?”

“他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是不想结婚,但他不想被人推着走。他说他最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想得睡不着觉。他公司的项目也遇到了瓶颈——上个月谈好的一个咨询客户临时撤单了,他的现金流本来就紧张,这一下直接白干了两个月。他白天要处理公司的烂摊子,晚上回家还要接他妈的电话,他妈基本上每天晚上都会打一个电话来问‘今天有没有认识新的女孩子’‘有没有跟那个相亲对象继续聊’。他说他现在看到手机来电显示是他妈的号码就心悸。”

Jennie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金知元消化这些信息,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说。过了几秒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他还跟我说了一件事——他之前跟你提过一个咖啡店的女孩子,你还记得吗?”

“记得。”

“他后来鼓起勇气去约她了。不是那种正式的约会,就是有一天他在她店里买咖啡的时候多站了一会儿,聊了几句,然后问她‘你下班之后有没有空,我请你吃个饭’。她说好。他们吃了饭,聊了三个小时,他说那是他最近几个月最开心的一天。”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约了第二次,她说好。但那天他临时被公司的事情拖住了,迟到了四十分钟。他到的时候她已经走了,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说‘没关系,下次吧’。他后来又约了几次,她都说忙。他知道她是真的忙——她除了咖啡店的工作还在读夜校,准备考一个什么资格证书——但他也知道她可能是在用‘忙’来拉开距离。他说‘我搞砸了,第一次约会我就迟到了四十分钟,人家怎么可能还对我有兴趣’。”

金知元靠在床头,把手机换到了另一边。地下三层的安静在深夜的时候变得格外浓稠,像是某种有重量的液体,把整个空间都浸泡在里面。他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能听到墙壁里管道水流的声音,甚至能听到远处某个通风口扇叶转动的声音——但这些声音反而让安静变得更加明显了,就像黑暗中的一盏灯,它照亮了黑暗,但也让黑暗变得更加可见。

“他现在还去那家咖啡店吗?”金知元问。

“不去了。他说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而且就算去了又能怎样呢?他家里催得那么紧,他自己的公司又不太稳定,他觉得自己现在没有任何资格去追求任何人。”

“资格这种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Jennie打断了他,“我也跟他说过同样的话。但他听不进去。他说‘如果你是一个女生,你会愿意跟一个三十一岁、公司随时可能倒闭、家里还在催婚的男人在一起吗?’我说‘如果我喜欢他的话,我会’。他说‘你太理想主义了’。”

金知元沉默了一会儿。他大概能理解金东赫的想法——不是认同,但理解。在他认识的人里面,金东赫是最容易被“责任”这个词压垮的那一类。他太在意别人的感受了,在意到会把自己的需求放到最后,在意到会觉得“如果我现在不够好,我就不配拥有好的东西”。这种思维方式在某种程度上是善良的——它意味着你永远不会成为一个自私的人——但它也是危险的,因为你会在“等自己变好”的过程中错过了太多本来可以抓住的东西。

“我自己最近也有些事,”Jennie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但又觉得既然已经开了头就干脆说下去,“我这边的工作室,竞标失败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收到的通知。客户选了另一家工作室,理由跟之前预感的差不多——‘综合评估’‘体量考量’这些虚无缥缈的话。我们老板下午开了一个会,说今年上半年的项目缺口太大了,可能需要调整团队结构。他没有直接说‘裁员’这个词,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你——?”

“我应该能留下来,但工资可能要降。而且就算留下来,下半年的项目也还没有着落。老板说正在谈几个新的客户,但你也知道,韩国的设计行业现在是什么行情——一二十家工作室抢一个项目,卷到报价比成本还低,大家都在亏本撑,看谁先撑不住。”

金知元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Jennie在大学的时候是一个多么自信的人——她做设计的时候从来不会怀疑自己的判断,她对自己的审美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信任,你跟她争论一张海报的颜色搭配,她能跟你讲十分钟的色彩心理学然后让你心服口服。但那种自信在现实面前正在一点点地被磨损,像是一块被反复打磨的石头,表面越来越光滑,但也越来越薄。

“你那个在江南区的工作室——”

“其实工作室本身不差,我们老板也很有想法,但规模太小了。在韩国做设计,规模小就是原罪。大客户不会把项目给你,因为你的公司看起来不够‘可靠’;小客户给不起钱,做一单亏一单。我们老板每次投标都全力以赴,但每次输的原因都不是方案不好,是公司太小。”

“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

“换去哪?”

“大公司的设计部门。三星、LG、Naver——它们的in-house设计团队每年都在招人。”

Jennie那边沉默了几秒。“我想过。但你知道大公司是什么样的——他们招你进去不是让你做设计,是让你做‘符合品牌调性的输出’。你的创意要经过层层审批,你的审美要服从品牌的视觉规范,你做的每一张海报、每一个页面、每一个图标,最后看起来都像是‘公司做的’而不是‘你做的’。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去三星的同学,她进去之前是一个很有灵气的设计师,进去两年之后她做的东西跟她之前吐槽的那些平庸的设计一模一样——不是因为她变差了,是因为她所有的‘不一样’都被磨平了。”

“但至少稳定。”

“稳定……”Jennie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稳定确实很诱人。稳定的工资,稳定的福利,稳定的晋升路径,稳定的退休金。但你知道吗,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我现在选择了稳定,十年之后我会不会后悔?后悔自己在还年轻的时候没有多试几次,后悔自己太早就放弃了做‘不一样的东西’的权利。”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我知道。但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我宁愿不稳定,也不愿意后悔。”

金知元没有反驳。他大概觉得Jennie说的这句话是对的——至少对她来说是对的。每个人对“后悔”的定义不一样,有些人后悔的是“没有抓住机会”,有些人后悔的是“没有选择安稳”,这两种后悔没有哪个更高尚也没有哪个更低级,它们只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人生阶段会做出的不同选择。Jennie是一个选择了前者的人,而选择前者意味着你要承受更多的焦虑和不确定性——但同时也意味着你大概率不会在四十岁的时候坐在一间隔间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想“我二十多岁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去做那些真正想做的事”。

“你老板那边——如果工资降了,你还能撑多久?”

“看降多少吧。如果降百分之十以内,我还能撑到年底。如果降百分之二十以上,我可能就得开始找下家了。”

“如果找不到下家呢?”

“那我可能就真的要去大公司面试了。我不是说大公司一定不好——只是我现在还没有做好那个心理准备。”

金知元点了一下头,虽然Jennie看不到。他大约觉得Jennie比自己想象中更清醒——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可能得不到,但她没有自欺欺人地说“没事的都会好的”,她只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然后继续走。

“对了,”Jennie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你上次说你的AI服务员每天早上给你热粥——后来怎么样了?”

金知元愣了一下。他没想到Jennie会突然问起这个。“没怎么样,还是每天热粥。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意思。一个AI,明明只要执行指令就够了,却主动做一些超出指令范围的事情。你不觉得这有点奇怪吗?”

“她是被设定为‘服务型AI’的,主动服务用户是她的核心功能——”

“你确定那是‘主动服务’还是‘主动关心’?”

金知元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想过,但没有往深了想。安宥真每天早上给他热粥这件事,他一开始理解为“任务执行”——她是AI,被设定为服务型,热粥是服务的一种。但Jennie提出了一个不同的视角:如果只是“任务执行”,她为什么要在没有人要求的情况下做这件事?她为什么要在凌晨四点查看他的充电日志?她为什么要在发现电池异常的时候主动报告而不是等到问题爆发?

“你想说什么?”金知元问。

“我没想说什么,我只是觉得——你最好搞清楚她做这些事情的原因。是程序设定,还是——别的什么。”

“她是AI,没有‘别的什么’。”

“你确定?”

金知元没有回答。他不太确定。但他不想在凌晨十二点跟Jennie争论AI的自主意识问题——这个话题太深了,深到他自己都没有想清楚,而且他今天太累了,累到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这种哲学层面的问题。

“改天再聊这个吧,”他说,“你先处理好你那边的事。竞标失败的事——别太放在心上。你做的设计不会因为一个客户没选你就变差。”

“……谢谢。”

“谢什么。”

“你总是能说出这种话——就是那种听起来像是随口说的,但你知道我在听。”

金知元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直白地表达感谢,而且他也没有觉得自己说了什么特别的话。他只是觉得,如果Jennie是那种“宁愿不稳定也不愿意后悔”的人,那他至少应该告诉她——她的选择是对的,不管结果如何,选择本身没有错。

“你也要早点睡,”Jennie说,“你那个胃,不能再熬夜了。”

“知道了。”

“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之后,金知元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地下三层的安静在深夜的时候变得更加厚重了,像是一层看不见的棉絮压在他的身上,让他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到墙上那盏模拟窗屏上显示的月光——一片银白色的光洒在虚拟的海面上,波纹轻轻地晃动,看起来安静而遥远。

他想起金东赫说的那个咖啡店的女孩子。想起Jennie说的“宁愿不稳定也不愿意后悔”。想起安宥真每天早上端到他面前的那碗粥。想起黄礼志在面膜包装纸背面写的SK海力士分析笔记。想起方灿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时偶尔抬头看向门口的眼神。

这些画面在他的脑海里交替浮现,像是一台投影仪在自动播放幻灯片。他试图把这些画面连起来,寻找它们之间某种隐藏的关联——但找来找去,他觉得自己只是在寻找“所有事情都会好起来”的证据。而证据这种东西,有时候你找到了就是找到了,有时候你找了一辈子也找不到。

他大约在凌晨一点左右才真正睡着。

失眠似乎不太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