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穿不好（6）

黄礼志在地下二层办公区里待了一整个上午和下午。她在电脑前整理冷饮线的方案——八款冰咖啡饮品的配方、成本核算和定价策略。这八款饮品是她在过去两周里陆陆续续研发出来的，有些是在黄礼志的配方本上记着的，有些是她脑子里想着但还没落笔的。今天她把所有的东西都整理成了一份正式的文档——每一款饮品的配方表都列了原料种类、用量、制作步骤和预估成本，旁边还附了她自己手绘的饮品效果图。她的画功不算好——那些效果图看起来更像是抽象画而不是产品图——但至少能让人大致了解每款饮品的长相和配色。

在整理配方的过程中她也顺便做了一些计算。八款冰咖啡饮品的预估成本大约在一千五百到三千韩元之间——取决于用料——如果定价在五千到八千韩元的话，毛利率大约在百分之六十到七十之间。这个毛利率跟现有的热咖啡线差不多，但冰咖啡的制作时间更短——因为不需要拉花和手冲——出杯速度可以快百分之三十左右。也就是说在同样的时间内，冰咖啡线可以产出更多的杯数，单位时间的利润更高。

黄礼志在文档的最后写了一段总结："冷饮线建议在五月初上线，配合气温上升的需求。初期先上四款基础款（冰美式、冰拿铁、冷萃咖啡、燕麦冰拿铁），第二周再上四款特调款（柚子冰美式、椰子拿铁、焦糖冰玛奇朵、蜜桃乌龙冷萃）。特调款的研发周期较长，需要提前备料和测试。"

她写完之后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周子瑜在楼上，其他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她看了看手机，三点十五分。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申留真发的——一张刘在石的截图，配文是"这期太好笑了你看没"；另一条是股票APP的推送——SK海力士今日收盘价涨了百分之一点三。

黄礼志看了眼那条股票推送，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打开证券APP看了看K线——今天的涨幅不算大但走势还行，成交量在放大，MACD有金叉的迹象。她大约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自己的持仓——如果明天继续涨的话她的浮亏可以缩小到百分之四左右——但她不打算卖。黄礼志的交易纪律大约是这三个人里最好的——她设定了止损线和止盈线，到了就执行，中间不管怎么波动都不动。这种纪律性大约是从她学法律的时候养成的——法律讲究的是规则和程序，交易也一样。

她退出了证券APP，没有回申留真的消息——她现在不想看综艺也不想聊股票，她只想把这份冷饮线方案再检查一遍然后交给老板。她重新打开文档，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检查了几个计算错误（有一处成本核算把牛奶的价格写错了，多算了一百韩元），修正了两个错别字，然后在文档末尾加了一行字："以上方案为初版，待老板审核后细化执行计划。黄礼志，四月十六日。"

她保存文档，打印了一份纸质的——地下二层办公区有一台小型打印机——拿着纸质版上楼去找金知元。电梯到一楼的时候她走出来，看到方灿还在吧台后面做咖啡——他今天白天已经在吧台站了六个小时了，加上晚上还要调酒到十一点，等于站了将近十二个小时。黄礼志经过吧台的时候看了方灿一眼——只是一眼，很快，快到如果你不是在刻意观察的话根本不会注意到。方灿在那一瞬间也抬了一下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大约零点三秒，然后各自移开了。

这种零点三秒的交汇在过去两周里大约发生过十几次——黄礼志没有数过，但如果有人问她她大概能说出来每一次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场景下发生的。她大约不是刻意在记这些事情——她不是那种会把自己的感情生活像做咖啡配方一样精确记录的人——但记忆有时候不需要刻意去记，它自己会留下。就像你不需要刻意记住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但你的身体记住了。方灿在她生命中的存在大约就是这种性质——不需要刻意记住，但身体记住了。

黄礼志走到金知元的办公桌前面，把冷饮线方案放在桌上。金知元拿起来翻了翻——配方、成本、定价、效果图——大约花了三分钟浏览了一遍。他看完之后点了点头，说"做得不错，成本核算很清晰。有个问题——你写的柚子冰美式用的是柚子酱，但之前你做热饮版柚子拿铁的时候用的是鲜榨柚子汁。为什么冷饮版改用酱了？"

黄礼志大约没预料到金知元会注意到这种细节——柚子酱和鲜榨柚子汁在成品里的差异其实不大，尤其在冰饮里，温度低的时候味觉对酸甜度的敏感度会下降，用酱和用汁的区别大部分客人尝不出来。但金知元问到了，她就得回答。

"鲜榨柚子汁的保质期太短——榨出来之后四十八小时内必须用完，否则会发酵变味。冷饮线如果上量的话，每天的需求不稳定，有时候一天卖十杯有时候一天卖三十杯，用鲜榨汁的话备料很难控制，浪费率会高。柚子酱的保质期是三个月，可以在库存里多放一些，随时用随时取。"

金知元想了想，"可以。但在开业的前两周用鲜榨汁——冷饮线刚上的时候客人的期待值比较高，用鲜榨汁的品质感更强。等客流量稳定了再换成酱，减少损耗。"

黄礼志点了点头——这个调整是合理的，她在方案里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没有写进去。她在金知元对面坐下来，大概是通宵之后的疲惫终于开始反扑了——她的眼睛在办公室的暖光下显得有些涩，手指也不如上午那么灵活了。金知元看了她一眼说"你回去睡一会儿吧，方案我来细化，有问题明天再讨论"。

黄礼志没有推辞。她站起来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不是那种要摔倒的晃，而是一种身体在告诉你"我的电量已经到了百分之五"的信号。她稳住之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金知元。

"老板。"

"嗯？"

"SK海力士今天涨了百分之一点三。"

金知元看着她，大概在判断她是在跟他汇报工作还是在跟他分享一个私人信息。黄礼志的表情很认真——她不是在开玩笑，她是真的在跟他分享一个她认为有价值的信息。

"你怎么知道我看SK海力士？"金知元问。

"你的手机屏幕昨天晚上在吧台上亮的时候我看到了。"

金知元大概应该对员工偷看老板手机屏幕这件事表示不满——但他没有。他大约觉得黄礼志这个人有一种很特别的坦率——她偷看了就是偷看了，不否认，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种坦率在很多时候会让人觉得舒服，因为它意味着你不需要去猜她在想什么——她会告诉你。

"那你觉得能涨到多少？"金知元问。

"短期看十五万韩元左右。长期看二十万以上——如果HBM需求持续增长的话。"

"你分析得挺专业的。"

"我在面膜包装纸背面做的分析，"黄礼志说完这句话之后嘴角弯了一下——那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可以被称为"笑"的表情——然后转身走了。

金知元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面，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冷饮线方案。方案的第一页右上角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大约是黄礼志在打印之前用笔加上去的——写着："P.S. 建议公司考虑将员工闲置资金集中投资低风险理财产品，收益率高于银行定期存款。详见附录。"

金知元翻到附录——黄礼志确实写了一页纸的理财建议，列举了三种低风险产品（韩国国债基金、货币市场基金、银行结构性存款）的预期收益率和风险等级，还附了一张比较表格。表格的制作非常规范——列宽统一、字体一致、数据对齐——大约是她学法律的时候养成的文档格式习惯。

金知元看完这页理财建议之后大约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他的员工通宵看综艺看股票然后第二天在工作报告里夹带私货给他推荐理财产品——这种事情大概在任何一家正规公司里都是不可接受的。但金知元没有觉得不妥——他反而觉得黄礼志这个人很有意思。她不是那种把工作和生活分得很开的人——她的生活就是她的工作，她的工作就是她的生活，咖啡和股票和综艺和配方笔记全都混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不可分割的"黄礼志"。

他把方案收进了文件夹里，靠在椅背上看了看窗外。下午四点的天空还是铅灰色的，但远处的云层似乎薄了一些——有光线从云的缝隙里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了一小片亮斑。那片亮斑大约只持续了十几秒就被重新合拢的云层吞没了，但它出现的那十几秒里，整个街道的色调从灰冷变成了一种微微的暖金——那种变化很细微，但如果你在看的话你是能感受到的。

金知元大约在想——Blue Moon现在就像那片亮斑。它很小，很不稳定，随时可能被云层重新覆盖。但它确实在发光。而他需要做的就是在它发光的时候尽可能多地把光留住，在它被覆盖的时候尽可能快地等下一道光透出来。

他拿起手机，给Cyberdyne Korea的售后部门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的男性客服，声音很客气但显然对TX-7型电池的品控问题不太了解——他说需要转接到技术部门。金知元等了大约三分钟，技术部门接了电话，对方是一个中年女性，说话带着釜山口音，态度比较专业。金知元把三组电池的序列号和异常数据报给她，她说"我查一下这个批次的生产记录，稍等"。大约两分钟后她回来了——她说这个批次的TX-7型电池确实在出厂检测中发现了一小部分电池芯的隔膜厚度不均匀的问题，已经在内部做了标记但因为没有达到召回标准所以没有公开通知。她表示可以为金知元免费更换三组同型号的电池，运费由Cyberdyne Korea承担，预计交付时间七到十个工作日。

金知元挂了电话之后大约松了一口气——免费更换意味着三百多万韩元的预算可以省下来了。他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了一笔："Cyberdyne Korea已确认免费更换三组TX-7电池，预计四月二十六日之前到货。安装时间待定——到货后安排。"

这个消息让他的心情好了不少。他走到吧台前面跟方灿说"今天下午的客量还行吗"，方灿说"还行，比上午少一些"。金知元看了看手表——四点二十。距离晚班开始还有一个半小时。他对方灿说"你六点之前交班给晚班的安排不变，今晚酒吧区如果客量大的话我亲自上吧台帮你"。

方灿看了他一眼——老板亲自上吧台这种事在Blue Moon开业以来只发生过一次，是开业第一天晚上人手不够的时候。方灿大概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