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穿不好（5）

金知元看了一眼吧台后面正在做拿铁的方灿——他的手上动作很稳，但眉心的那条竖纹在灯光下更明显了一些。方灿今天其实是比较忙的——他要顶黄礼志的位置做咖啡，晚上还要正常调酒，相当于白天和晚上连轴转了。加上马克生病的事情，他心里大约也有些担忧——虽然马克不是他介绍进来的（方灿推荐入职的是李马克，所以他算半个"引荐人"），但两个人因为这种引荐关系平时走得比较近，方灿对马克多少有一种"我带来的人我得照顾好"的责任感。

"中午让方灿做粥的时候你盯着点，别让他把粥煮糊了，"金知元说，"如果他实在做不了就从外面买一份。重点是把药送到马克手里让他吃上。"

"明白。"

周子瑜拿着药袋去了地下二层。金知元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面，然后转头继续看他的数据报告。报告还差最后一部分没写完——关于下阶段的策略建议。他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字，但脑子里其实在想两件事：一件是安宥真的电池问题，另一件是李马克的高烧。这两件事看起来不相关，但它们指向了同一个底层问题——Blue Moon目前对"人"和"设备"的维护保障机制都还不够完善。AI少女们需要定期检查电池健康度，人类员工也需要定期体检和足够的休息。他不能等到出了问题才补救——那样的话永远在被动应付。

他在报告的最后一部分加了一段话："建立员工健康管理制度。人类员工每季度体检一次，费用公司承担。日常设立健康打卡机制——每天到岗时记录体温和基本状态，异常者及时调整排班。”

实际上那几个费心的AI吗也有……

甚至金知元是把他们上传到她们的储存卡内……至少记住……

大概每月进行一次全面系统检查和自检，重点监测电池健康度和核心模块运行状态等等，异常指标四十八小时内制定应对方案。

写完这段之后他又看了一遍，觉得还行。他把文档保存了，关上电脑，起身走到吧台前面。

"方灿，你今天上午忙得过来吗？"

方灿正在给一杯拿铁打奶泡——蒸汽棒插入牛奶的角度大约是四十五度，奶缸在微微旋转。他没有抬头，说"忙得过来，就是速度慢了一点。"

"慢一点没关系，今天的客量不算大。你中午十二点的时候交班——下午让知城顶你，你去给马克送粥然后休息一下。晚上六点之前回来就行。"

方灿关掉蒸汽棒，把奶缸里的奶泡倒入咖啡杯中——倒奶的动作虽然不如黄礼志那么流畅，但奶泡和咖啡的融合层次还算清晰。他把做好的拿铁放在出杯台上，然后看了金知元一眼。

"老板，马克的事——严重吗？"

"高烧两天不退，大概率是细菌感染。子瑜已经去买药了，下午如果还不退烧就送医院。你别太担心。"

方灿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金知元注意到他做完拿铁之后擦吧台的力度比平时大了一些——那种"我在通过做体力活来消化焦虑"的细微行为模式，金知元在自己身上也看到过。

中午十二点，方灿按照金知元的安排交班给韩知城。韩知城做咖啡的水平比方灿还差一截——他之前主要在系统开发这块，咖啡制作只学了一些皮毛——但中午时段的咖啡区客量已经开始回落了，来的人不多，勉强能应付。方灿从吧台后面出来之后去了地下二层的厨房——他确实打算给李马克煮粥。

方灿煮粥的过程大约可以用"灾难"来形容。他把米和水倒进锅里之后开了大火——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先大火煮开再转小火慢炖——然后他就站在灶台前发呆，脑子里大约在想马克的事情或者别的什么。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锅里的水已经溢了一半，米粒在剩下的水里翻滚着变成了糊状物。他手忙脚乱地把火关小，又加了一些水进去搅拌，结果加了太多水变成了稀汤。他最后弄出来的东西介于粥和米汤之间，稀得能照出人影。

周子瑜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方灿对着那锅稀汤发愁。她看了看锅里的东西，又看了看方灿的表情，忍住了笑，说"方灿哥，要不我来吧。你先把药送上去。"

方灿大概也知道自己煮粥的水平不怎么样——他看了看锅里的稀汤，叹了口气，把勺子递给了周子瑜。周子瑜接过勺子之后大约花了十秒钟评估了一下这锅东西的状态，然后做出了判断：这锅东西已经救不了了，倒掉重来。她把火关掉，把锅里的稀汤倒进了水槽里，重新淘米、加水、开火——这次她用的是大火煮开转小火慢炖的标准流程，并且在锅边放了一个计时器提醒自己每隔五分钟搅拌一次。

方灿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大概觉得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就拿了药袋和一杯温水上了楼。李马克的房间在206号——走廊尽头的那间。方灿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进来"。

推门进去的时候方灿闻到了一股闷热的空气——马克把暖气开到了最大，裹着被子缩在床上，只露出一个脑袋。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的汗把头发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肤上。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和一个没打开的体温计——他大概测了体温但懒得看结果。

"马克，起来吃药了，"方灿走到床边坐下，把药袋打开，取出两片退烧药和两片消炎药，放在床头柜上。他又把那杯凉水端起来摸了摸温度——凉的，不适合吃药——他转身去洗手间接了一杯温水回来。

李马克挣扎着坐起来。他坐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方灿把药片和水递给他，他接过去仰头吞了下去——吞咽的时候他的表情皱了一下，嗓子疼得连吞药片都变成了一个需要意志力的事情。

"烧多少度了？"方灿问。

"没量。大概……三十九度多吧。"马克的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摩擦的颗粒感。

"子瑜说下午还不退的话送你去医院。"

马克摇了摇头，"不用去医院……就是感冒。"

"三十九度多你还说就是感冒？"方灿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焦躁——那种焦躁不是对马克的，而是对"他生病了但我帮不上什么忙"这件事的。"你先把药吃了，多喝水，如果下午还没退烧就必须去医院。这不是商量。"

马克大概听出了方灿语气里的不容拒绝，点了点头。他重新躺下来的时候裹紧了被子，整个人缩成一个球——那种姿势让方灿想起了什么，大约是大学时候马克有一次也是这样发烧——那时候他们还在JYP大学的同一个社团里，马克烧到三十八度多但死活不去校医院，最后是方灿半拖半拽地把他弄去的。那次是扁桃体发炎，打了两天的点滴才退烧。

"你跟上次一样，"方灿说，"死活不去医院。上次在大学是扁桃体炎，拖了三天最后打了点滴。你这次要是也拖成那样我可不管你了。"

"你说的不管我，但还是来了，"马克闭着眼睛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种笑在发着高烧的脸上显得有些扭曲，但确实是一个笑容。

方灿没有接话。他坐在床边看着马克蜷缩在被子里——这个比他小一岁的男生在生病的时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脸上的婴儿肥在高烧的红晕中变得更明显了，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呼吸的频率比正常人快了一些。方灿大约觉得自己的胃有些不舒服——不是因为吃了什么不对的东西，而是那种"看到在乎的人不舒服自己也会不舒服"的生理性共感。

"粥一会儿子瑜姐煮好了给你送过来。你先睡一会儿。"

马克"嗯"了一声，大约已经没有力气说更多的话了。方灿在床边又坐了大约两分钟，确认马克的呼吸开始变得均匀——大约是药效开始起作用了——然后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出了门。

他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马克缩在被子里，像一团被风吹皱的布。方灿大约想了一些事情——关于他为什么推荐马克来Blue Moon、关于马克来之后的这两周表现得怎么样、关于如果马克的烧一直不退该怎么办。这些想法在他的脑子里转了几秒钟，然后他把它们全部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他应该回去做他该做的事——不管是咖啡还是酒还是别的什么。

他上了楼，回到一楼大厅。韩知城在吧台后面手忙脚乱地做一杯拿铁——奶泡打得太厚了，倒进咖啡里之后整个杯子看起来像一杯漂浮的云而不是拿铁。客人看着那杯"拿铁"的表情有些微妙，但还是端走了。方灿走到吧台后面拍了拍韩知城的肩膀说"你下去吧，我来"。韩知城如释重负地解下围裙，临走前小声说了一句"方灿哥你真的好强，白天咖啡晚上调酒还能照顾病人"。

方灿没有回应这句夸奖。他系上围裙，站在咖啡机前面，开始做下午的第一杯咖啡。

下午的时光在Blue Moon里流淌得比上午更缓慢一些。天气在两点左右开始转阴得更厉害了——窗外的天空从灰色变成了铅色，远处的建筑轮廓几乎消失在了云层里。李龙馥把背景音乐从轻爵士切换到了一组更沉的ambient——那种音乐像是被稀释过的声音，每一个音符都漂浮在空间里，不会抓住你的注意力但也不会让你觉得空虚。下午的客流量大约是上午的三分之二——来了大约二十位客人，大部分是咖啡区的散客，包厢区在三点左右来了一桌四人组的客人，申留真去接待的。她的状态在下午恢复了不少——至少说话的语速正常了，不再出现上午那种"盯着客人看三秒才反应过来"的卡壳情况。但她偶尔还是会打一个小小的呵欠——那种呵欠她掩饰得很好，每次都在转身的瞬间完成的，但如果有人一直在观察她的话大约能注意到她每隔大约四十分钟就会转一次身。

黄礼志在地下二层办公区里待了一整个上午和下午。她在电脑前整理冷饮线的方案——八款冰咖啡饮品的配方、成本核算和定价策略。这八款饮品是她在过去两周里陆陆续续研发出来的，有些是在黄礼志的配方本上记着的，有些是她脑子里想着但还没落笔的。今天她把所有的东西都整理成了一份正式的文档——每一款饮品的配方表都列了原料种类、用量、制作步骤和预估成本，旁边还附了她自己手绘的饮品效果图。她的画功不算好——那些效果图看起来更像是抽象画而不是产品图——但至少能让人大致了解每款饮品的长相和配色。

在整理配方的过程中她也顺便做了一些计算。八款冰咖啡饮品的预估成本大约在一千五百到三千韩元之间——取决于用料——如果定价在五千到八千韩元的话，毛利率大约在百分之六十到七十之间。这个毛利率跟现有的热咖啡线差不多，但冰咖啡的制作时间更短——因为不需要拉花和手冲——出杯速度可以快百分之三十左右。也就是说在同样的时间内，冰咖啡线可以产出更多的杯数，单位时间的利润更高。

黄礼志在文档的最后写了一段总结："冷饮线建议在五月初上线，配合气温上升的需求。初期先上四款基础款（冰美式、冰拿铁、冷萃咖啡、燕麦冰拿铁），第二周再上四款特调款（柚子冰美式、椰子拿铁、焦糖冰玛奇朵、蜜桃乌龙冷萃）。特调款的研发周期较长，需要提前备料和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