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穿不好（3）

金知元揉了揉太阳穴。他想说点什么来评价这件事，但发现任何评价都显得多余——黄礼志和申留真的这种行为已经超出了"熬夜"的范畴，进入了某种介于"行为艺术"和"自我毁灭"之间的灰色地带。

"子瑜呢？"他问。

"子瑜姐比她们好一点，她大概一点多就睡了。但她走之前跟她们说了一句'你们别太晚'——结果她们完全没听。"

金知元大概能想象出那个场景——周子瑜是一个理智到有些无情的人，她说了"别太晚"之后就去睡了，不会像老妈子一样反复劝。她大约觉得成年人应该对自己的作息负责，劝一次就够了。但黄礼志和申留真显然不属于"理智的成年人"这个范畴——至少在综艺和股票面前不是。

"她们什么时候上来？"

"礼志姐说八点半，留真姐说九点。但我估计她们撑不到那时候——留真姐说到八点左右可能会开始犯困，如果犯困了她就先上来。礼志姐说她不困——但我觉得她那个状态随时可能原地倒下。"

金知元看了看手表，七点四十分。如果黄礼志八点半到的话还有一个小时的缓冲——但一个通宵之后的人能不能正常工作是一个很大的问号。他开始在脑子里调整今天的排班——黄礼志今天如果状态不好就不能让她上吧台，做咖啡需要稳定的手感和精准的判断力，一个通宵没睡的人很难保证出品质量。申留真如果在八点之后犯困，那包厢区的午间服务也得找别人顶。

他正想着，电梯又响了。这次上来的是徐彰彬和李龙馥，两个人几乎同时从地下二层上来——大概是约好了一起去办公区。徐彰彬穿着他标志性的黑色工装背心，腰上别着工具腰带，看起来已经完全清醒了；李龙馥则戴着耳机，脖子上挂着一副墨镜，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音乐人特有的节奏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个看不见的节拍上。

"老板早，"徐彰彬打了声招呼然后往吧台方向走，"今天怎么没开早餐？咖啡机刚预热好？"

"设备维护，今天早餐暂停，"金知元重复了一遍同样的回答。徐彰彬"哦"了一声没有多问，走到吧台后面开始检查他负责的设备——他每天的例行工作是开机之后把所有电器设备巡视一遍，确认没有异常。

李龙馥走到办公区那边的音响控制面板前面，戴上耳机开始调试今天的背景音乐歌单。他每天早上的调试时间大约需要二十分钟——主要是根据当天的天气、客流量预测和前一天的音乐数据来调整今天的播放顺序。今天是阴天，他选了一张偏lo-fi的歌单作为上午的基底——那种节奏不快、旋律不过分抢耳的音乐，适合在灰蒙蒙的天气里让人的心情保持在一个平稳但不低落的状态。

韩知城这时候凑到徐彰彬和李龙馥旁边，以那种"我有一个大新闻"的姿态把黄礼志和申留真通宵的事情说了一遍。徐彰彬听完之后正在拧螺丝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韩知城，表情从平静慢慢变成了一种"你在逗我"的难以置信。李龙馥更直接——他摘下一只耳机，听完之后笑了一声，那种笑不是很大声但很真诚，带着一种"我虽然不意外但还是觉得很好笑"的意味。

"她们又看股票了？"李龙馥问——"又"这个字说明这不是第一次了。

"看了，"韩知城说，"留真姐说她们讨论了SK海力士的ROE和NIM——礼志姐还做了笔记。在面膜包装纸的背面。"

徐彰彬终于没忍住笑出来了。他笑的方式比较内敛——嘴角先咧开，然后肩膀微微抖动，最后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哈"。他把螺丝刀放下说："礼志姐是真的猛，通宵看研报做笔记，第二天还要做五十杯咖啡。这是什么精神？"

"韭菜精神，"韩知城说，"永不言败，永不止损，永不睡觉。"

李龙馥重新戴上耳机，一边调歌单一边淡淡地补了一句："她们上次通宵是什么时候来着？上周三还是周四？"

"上周二，"韩知城纠正，"那天她们看了六期《闲着干嘛呢》然后讨论了两个小时的半导体行业前景。第二天礼志姐做咖啡的时候把拿铁的奶泡打成了豆腐脑的质地——因为手抖。"

金知元在办公桌那边听着他们的对话，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他大约觉得这帮人的"股民精神"确实已经到了某种病态的程度——三个女员工在亏损累计接近两千万韩元的情况下依然每天乐此不疲地看K线、讨论基本面、分析宏观政策，就像一群明知道赌场总是赢的赌徒依然坐在牌桌前不肯起身。这种精神在理性层面上是完全不可理解的，但在情感层面上大约是可以共情的——人在不确定的世界里总是想抓住一些可以让自己觉得"我在掌控什么"的东西，即使那个东西实际上在掌控你。

大约八点十分左右，电梯又响了。金知元抬起头来看是谁——如果按照韩知城说的，来的人应该是申留真或者黄礼志之一。电梯门打开之后走出来的是申留真。

申留真的样子大约可以用"惨烈"来形容——但不是那种夸张的惨烈，而是一种安静的、内敛的惨烈。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和黑色运动裤，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但有几缕碎发散在脸侧，眼圈是明显的青灰色，嘴唇有些干裂，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不太健康的光——不是光泽，而是一种因为缺水和缺觉导致的微微泛油的腻光。她走路的步伐倒还算稳，但眼神有些涣散，像是焦距没有完全对准——那种"我醒着但我不知道我在哪"的迷离感。

"留真姐早，"韩知城从吧台那边探出头来，语气里带着那种故作关心实则看热闹的微妙调子，"你还好吗？"

申留真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大约持续了两秒钟，在两秒钟里她的表情经历了从"我是谁"到"我在哪"到"我看到的是谁"到"我知道你为什么笑"的三级跳，最后定格在一种"你给我闭嘴"的平静愠怒上。

"我很好，"申留真的声音有些沙哑，大约是通宵没喝水导致的声带干燥，"非常清醒。你信不信我现在的脑子比你还清楚。"

"我信我信，"韩知城连连点头，但嘴角完全压不下去，"你现在的脑子清楚到可以写一篇SK海力士的深度研报了对吧？"

"你怎么知道我们昨晚聊了SK海力士？"申留真眯起眼，"韩知城你是不是偷听我们说话了？"

"我没有偷听！是礼志姐自己跟我说的——不对，是她自己说的面膜包装纸上有笔记的事——不对，这个好像也是我推测的——"

"你这个嘴比我的K线图还散，"申留真走到吧台前面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了，然后又倒了一杯，又喝完了。两杯水下去之后她的状态似乎好了一些，眼神的焦距对准了，声音也没那么沙哑了。她靠在吧台上看着韩知城说："你知不知道一个通宵不睡的人最讨厌什么？最讨厌别人笑她。所以你最好把你的嘴角收一收。"

韩知城努力收了一下，但失败了。他的嘴角像是被两根看不见的鱼线钓着一样，怎么压都压不下去。最后他放弃了，转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窗外除了灰蒙蒙的天空和空荡荡的街道之外什么也没有，但他的脸对着窗外的时候肩膀在微微抖动，显然是在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