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号的早晨来得比往常更迟一些——当然,这大约只是金知元的错觉,因为他在地下三层睡得比前几天都沉,以至于手机闹钟在六点整响的时候他花了将近十秒钟才从梦的深层里浮出来。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大约像是有人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把你往上面拽,你能感觉到水压在逐渐减轻,光线在逐渐变亮,但你的身体还停留在水底的温度和重量里,意识到了水面以上才突然"咔"的一下被重新组装成一个完整的人。他坐起来的时候头还有一点昏沉,大概是昨晚处理安宥真电池的事情拖到太晚的缘故——他记得自己躺下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半,之后又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关于电池更换计划的事情,真正入睡大概在一点以后了。
他摸到手机关掉闹钟,屏幕上显示六点零三分。按照这几天的节奏,他应该在六点二十之前到三楼咖啡区跟安宥真和张元英汇合,检查早餐时段的准备工作。但今天他在屏幕上看到了一条安宥真凌晨四点二十三分发的消息——
"老板,今天早餐时段可能开不了。李瑞和Liz凌晨两点到四点的充电周期出现了异常,她们的电池模组在充电末期温度波动比较大,有娜建议多观察一个周期再投入使用。我和元英今天的能量水平倒是正常的,但如果只开我们两个人的话,李瑞和Liz的缺席会导致吧台出品和人手不够。建议今天早餐时段暂停一天,让她们完成完整充电周期之后再恢复。"
金知元看着这条消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大概能读出安宥真这段话背后没有说出来的部分——李瑞和Liz的电池异常很可能跟昨天他发现的安宥真的电池过损耗是同一个批次的问题,那批TX-7型电池模组的品控确实存在缺陷,只不过安宥真的症状先暴露出来了而已。如果李瑞和Liz的电池也出现了类似的容量衰减和内阻升高,那么她们在白天高强度的服务工作中同样面临能量不足的风险——这也是为什么安宥真建议今天暂停早餐时段,让她们多充一个周期观察一下。
他回了一条:"收到,今天早餐暂停。你和元英也趁机休息一下,上午九点正常到岗就行。李瑞和Liz的充电数据今天上午发给我看看。"
发完之后他又想了想,补了一条:"有娜呢?她的电池状态怎么样?"
安宥真的回复来得很快——大约是凌晨的消息她一直在线等着:"有娜的电池型号跟我们的不一样,她是后期更换过的,健康度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没问题。"
金知元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出了一会儿神。地下三层的环境总是安静的,安静到你能听见墙壁里管道的水流声和远处某个通风口扇叶的低速旋转。这种安静在清晨六点的时候显得更加浓稠,像一层看不见的棉絮把整个空间包裹起来了。他看了看窗外——当然地下三层没有窗,他看的是墙上一块圆形的LED模拟窗屏,上面显示的是地面上实时的天气画面——四月十六号的仁川是阴天,天空灰蒙蒙的,远处的建筑轮廓在薄雾中模糊成一团水墨色的剪影。气象APP上写着今天最高温十四度,最低温七度,午后有百分之四十的概率降雨。
他在床上坐了大约两分钟,然后站起来洗漱。地下三层的卫浴间很小——大约三平方米,一个淋浴头一个洗手台一个马桶,墙上是白色的瓷砖,地面是灰色的防滑地砖。金知元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脸色不太好,眼下的青灰色比上周又深了一点,颧骨的位置微微有些凹,大概是最近饭量减少的缘故。他舔了一下嘴唇——有些干裂——然后吐掉泡沫,用冷水拍了拍脸。冷水刺激皮肤的那一瞬间大脑彻底清醒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穿好衣服出了宿舍。
经过充电区的时候他推开门看了一眼。三号和四号充电终端上分别躺着李瑞和Liz——她们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做一个很深的梦。充电终端的屏幕上跳动着一串数据:当前电量、电池温度、内阻值、充电速率、预计完成时间。金知元走到三号终端前面看了看李瑞的数据——当前电量百分之九十一,电池温度三十七点二度(偏高),内阻值四十二毫欧(正常值应该在三十五以下)。他又看了看四号终端上Liz的数据——当前电量百分之八十九,电池温度三十八点一度(明显偏高),内阻值四十五毫欧。这两组数据确认了他的判断——李瑞和Liz的电池确实跟安宥真的一样,出现了过损耗的迹象。Liz的情况比李瑞稍微严重一些,她的电池温度更高、内阻更大,这意味着她的电池芯内部可能已经出现了一些微观的结构损伤。
金知元在心里叹了口气。五月份换电池的计划不能再拖了,他今天就得开始联系供应商询价。TX-7型电池模组的生产商是首尔南边一家叫"Cyberdyne Korea"的公司——名字听起来像是致敬某部科幻电影——他们的交付周期大约是两到三周,如果五月初下单的话五月中旬应该能到货。但如果Liz的情况在这两周内继续恶化的话,他可能需要想办法先弄一块临时备用电池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