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捣蛋（1）

仁川三月的清晨来得不早不晚，六点刚过，天边那层墨蓝色的幕布就被一道细细的金色光线从底部切开，像有人用一把极薄的手术刀在黑夜的皮肤上划了一道口子，光从那道口子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海面上，落在港口的起重机顶端，落在Blue Moon那扇朝东的玻璃窗上。

Blue Moon的地下室三层还沉浸在黑暗中，充电桩的指示灯已经从深蓝色变成了更浅的、接近透明的蓝，像黎明前最后一颗还没有被天亮吞没的星星。安宥真在双人充电桩里翻了个身，手从张元英的腰上滑下来，搭在充电桩边缘，手指微微蜷着，像还在梦里抓着什么东西。张元英没有醒，她的睫毛在金知元新换的暖黄色夜灯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带着一丝不知道在笑什么的笑。李贤瑞和金志垣背靠背，两具身体之间的那条缝隙始终没有消失，好像即使在深度充电的状态下，她们也需要保持最后一点各自的空间。申有娜蜷在那个永远嫌短的充电桩里，腿弯着，膝盖几乎顶到胸口，一条手臂垂在外面，手指微微张开，像在等待什么人或什么东西来握住它。

金知元在床上睡得很沉，保持着一种近乎静止的姿态——不是那种因为疲惫而瘫软的睡姿，而是一种仍然保留着某种警惕、但又不得不妥协的僵硬。他的眉头是舒展的，但嘴角抿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思考什么重要的问题。

这栋建筑的更上层，员工宿舍所在的区域，大多数房间的门还关着。那些门后是还在沉睡的人——韩知城、李龙馥、徐彰彬、方灿、黄礼志、申留真。有的打着轻微的鼾，有的把被子踢到了地上，有的抱着枕头，有的大字型摊开，占满了整张床，像要把这个夜晚的最后一点自由用力拥进怀里。

凌晨时分，金知元刚刚入睡不久，整个Blue Moon还沉浸在三月清晨的宁静中。然而在这片宁静的最上层，一扇门轻轻打开了，声音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李马克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住在地下室二层靠走廊尽头的那间宿舍。房间不大，二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把椅子，布局和安宥真她们那层差不多，只是少了充电桩。李马克入住还不到一周，行李很少，几件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几本书，全摆在桌上，整整齐齐，书脊朝外，连电脑充电线的缠绕方式都透着一股这个人做事极有条理的气质。

他醒得早，不是因为睡不着，是因为他习惯了。在SM的时候，他每天五点半起床，跑步、看书、整理当天的工作计划，然后赶在地铁早高峰之前出门。这种作息雷打不动地坚持了两年，以至于现在就算换了工作、换了城市、换了住的地方，他的身体依然在那个时间点自动醒来，像一台被设定了精确程序的机器。

李马克走出房间，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适应了一下周围的光线。走廊里的应急灯还亮着，发出微弱的绿光，把这层楼照得像水下世界。他犹豫了一秒，然后决定上楼，去一楼大厅坐坐，喝杯水，等天亮。

他走上楼梯，经过地下二层通往地下一层的那段转角时，发现一楼大厅的灯是亮着的。不是那种全亮的亮，是只开了吧台上面那两盏小射灯，光线集中在操作台区域，把不锈钢台面照得像一块被磨平的银锭。有人在那里。

李马克放轻了脚步，不是因为怕被发现，是因为他不确定对方是否想被打扰。他走到楼梯口停住了，往吧台那边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周子瑜站在吧台后面，左手拿着金知元的手机，右手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她的身体微微前倾，肩膀耸着，整个人呈现一种高度专注的状态，像一只在深夜潜入厨房的猫，目标明确，动作敏捷，连尾巴都不会多甩一下。她的头发没有扎，散在肩上，穿着一件宽松的深灰色卫衣，卫衣很大，下摆盖住了臀部，领口有点歪，露出一小截锁骨。

她嘴里还含着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透明的塑料棒从嘴唇间伸出来，随着她手指滑动的节奏轻轻晃动。那根棒棒糖是金知元上周买的，放在吧台下面的抽屉里，本来是用来招待客人的，但周子瑜发现之后，那个抽屉里的棒棒糖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了。

周子瑜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偷钱行动”中，根本没有注意到楼梯口站着一个人。她正忙着翻金知元的手机银行APP——她当然不知道密码，但金知元的手机设置了指纹支付，而金知元昨天把手机落在吧台上充电的时候，周子瑜已经偷偷把自己的指纹录入进去了。她做这件事的时候表情极其自然，像在给自己的手机充电一样理所当然。现在她正用那个指纹，一笔一笔地往外转钱，每次转的数额都不大，三五万韩元，但频率很高，像一只啄木鸟在树上快速地、有节奏地敲着。

李马克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手里的手机上，又从手机上移回到她的脸上。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我是不是还没睡醒”的自我怀疑。

周子瑜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她抬起头，看见李马克站在楼梯口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定住了，手指停在屏幕上，嘴里含着的棒棒糖差点掉出来，糖差点从嘴唇间滑出去，又被她及时用舌头卷了回去。她的大脑在一秒内完成了从“被发现了怎么办”到“能不能把他灭口”再到“灭口之后藏在哪里”的全套推演，然后迅速选定了最现实的方案。

她放下手机，从吧台后面走出来，向李马克走去。她的脚步很快，但不乱，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一只猎豹在发动攻击之前的最后几步不是在加速，而是在确认方向。李马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身后是墙，他已经贴墙站着了，无处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