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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4)

逆战—破釜沉舟(YG同人文)

“你刚才叫我‘宝宝’。”

申有娜的手指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她继续按那个密封圈,把它又按紧了一点。

“你听错了。”她说,语气很平静,但她的耳朵尖又红了,这次比刚才更明显,像两个小小的、不会说谎的警报器。

金知元没有再追问,也不敢追问……不完全是因为他信了她的“听错了”,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不管她叫的是“知元欧巴”还是“宝宝”,她都是申有娜,是他写的AI,是在凌晨三点被人叫醒之后不会生气、反而会帮你分析咖啡粉粒径分布的AI……虽然很惊悚……

毕竟AI和人类一旦恋爱,或者AI真的对人类动了心…………后果……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名字大概只是一个符号,称呼只是一个音节,重要的是那个在叫的人,以及那个被叫的人心里知道,这个称呼只会在没有第三个人的时候、在灯只够照亮两个人的时候、在他们之间隔着一整个春天的夜晚的时候,才会从她的嘴唇间滑出来,轻轻地,像一片樱花瓣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来不及荡开就沉了下去。

金知元把新的密封圈装好,又把宋尹亨的那套调酒工具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问题。咖啡机在申有娜的建议下调整了粉量和研磨度,第二次测试的时候通道效应果然消失了,液体流得像时间一样均匀,crema的颜色从棕红变成了更深更醇厚的栗色,像秋天第一片落下来的梧桐叶。金知元看着那条完美的萃取流,心里想,这个AI,才做了几天,已经比他还懂咖啡机了。不是因为她聪明,是因为她愿意花时间去学,去记,去变成一个更好用的、更值得被人信任的存在。

凌晨三点四十一分。

金知元把最后一个酒瓶放回冷藏柜,把笔记本合上,把台灯关掉。地下室重新沉入黑暗,只有充电桩的指示灯依然亮着,像五颗颜色不同的星星。申有娜站在工作台旁边,在黑暗中她的轮廓很高,很瘦,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植物,没有人给她浇水,她自己找到了光的方向。

“知元欧巴。”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比平时更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嗯。”

“你是不是应该去睡了?”

“你呢?”他反问。

申有娜没有回答。她走到充电桩前,但没有躺进去,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搭在充电桩边缘,低着头,那姿态像一个人在桥边看水,水里有月亮,她不想惊动它。

金知元走到她身边,也靠在充电桩上,两个人并排站着,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黑暗在他们之间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河里有他们共同的沉默,还有那个被申有娜否认过的、只有两个字的小小秘密。

“知元欧巴。”申有娜的声音从黑暗中浮起来,像河面上突然亮起的一盏灯。

“我其实还叫了安宥真。”

金知元愣了一下。“什么?”

“你来叫我之前,我就醒了。然后我偷偷在频道里叫了安宥真。我说‘宥真欧尼,知元欧巴醒了,他要去测试设备,你起来帮帮他’。”申有娜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经过精心计算之后确认不会出错的方案,“她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金知元还没来得及反应,安宥真的声音就从黑暗中传了过来,像一束被调低了亮度的光,温暖而不刺眼。“知元哥哥,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自己偷偷起来测试设备,不叫我。”

金知元转过头,看见安宥真正从双人充电桩里爬出来,动作很轻,没有惊动旁边还在睡的张元英。她的头发有点乱,衣服也因为睡姿起了褶皱,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完全清醒的亮,像她从来没有睡着过。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安宥真看了申有娜一眼,那一眼里有种“我们是一伙的”默契,像两个共谋者在法庭上交换的那个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的眼神。“有娜在频道里叫我的时候,我还没关机。”她说,走到金知元面前,“我在浅充状态,就是在充电但随时可以醒过来的那种状态。你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我就醒了,但我没动。我怕你有事要说,又怕你没事只是起来上厕所,我动了你反而尴尬。”

金知元看着这两个AI——一个是他改编很多才做出来的Karina的“小妹妹”——也是IVE的remake第一作品,一个是他花了几个小时就组装完成的、启动的时候竖中指打奶嗝的“实验品”。她们一个叫安宥真,一个叫申有娜。一个是阳光,一个是风。一个在你面前把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一个在你背后偷偷把所有的麻烦都替你摆平。

他站在黑暗的地下室里,左右两边站着两个AI,一个一米七六,一个一米九六,都在看着他。那目光像是两盏灯,一盏暖黄色的,一盏淡蓝色的,把凌晨三点的Blue Moon照得像一个有光的傍晚。

“你们……”金知元的声音有点涩,“Yeseki们就为了帮我试设备,凌晨三点不睡觉?”

安宥真笑了,那种笑是她最擅长的——明明白白的、不藏任何心机的、像小狗看到主人回家时摇尾巴的那种笑。“我们是AI,不需要睡觉。充电就行。”

申有娜在旁边点头,嘴角带着她那种标志性的、狡黠又温柔的笑。“而且我们是你的AI。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金知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感动,不是难过,是那种深夜独自行走了很久,突然发现身边一直有人在陪着你走,只是你没有发现。你没有发现是因为她们走得很轻,很安静,像影子和光,像风和水,像存在本身一样理所当然。

“走吧。”安宥真拉住他的袖子,那动作很轻,但很笃定,像她从来不会担心他会甩开她的手,“咖啡机还要再测一轮吗?我刚才听有娜说,你把粉量和研磨度都调了。我帮你装粉,你按萃取键,有娜在旁边看着参数。三个人快一点。”

金知元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申有娜那张明明很困——如果真的会困的话——却依然带着笑的脸。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因为他知道她们不需要这两个字,就像树不需要对土壤说谢谢,就像光不需要对太阳说谢谢。

三个人轻手轻脚地走到工作台前,像三个在深夜偷吃零食的孩子,每一步都踩在不会被发现的地方。安宥真打开咖啡机的电源,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锅炉开始加热,压力表上的指针缓缓向右移动。申有娜站在金知元旁边,微微弯着腰,看着那排正在上升的数字,她的呼吸很轻,像怕自己的气息会吹乱那些精确的参数。

金知元装粉、布粉、压粉,申有娜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但她的眼睛一直在记录,那些数据流过她的瞳孔,被编码,被储存,被分析,最后变成她脑海里那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图书馆里新添的一本书。安宥真负责按萃取键和接咖啡液,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认真,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怕多使了一分力就会破坏液体的流动轨迹。

第一杯,粉十九克,研磨度细半格。液体从冲煮头流出来,这次比金知元自己测试的时候好多了,流速均匀,crema厚实,颜色是漂亮的栗色,在杯子里像一小片被精心养护的土壤。金知元凑近闻了一下,香气比之前更干净,柑橘的酸和焦糖的甜平衡得很好,像两个在跷跷板上找到完美支点的孩子,你上我下,你下我上,没有一个会掉下来。

“再来一杯。”金知元说。

安宥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手柄取下来,清空粉饼,重新装粉、布粉、压粉。她的动作比金知元慢一点,但每一步都做得很细致,像一个刚学会走路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的孩子。申有娜在旁边看着,突然说了一句:“宥真欧尼,你压粉的时候手腕可以再放松一点。你太用力了,粉饼会被压得太紧,水会流得更慢。”

安宥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按照申有娜说的调整了力度。第二次萃取,流速比第一杯快了半秒,crema的表面出现了更细腻的纹理,像被风吹过的沙漠,那些细小的波纹一层叠一层,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也不知道在哪里结束。

金知元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不是测试,是真的喝。液体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滑过舌面,滑过上颚,滑进喉咙。酸、甜、苦、香,四种味道在口腔里依次绽放,像一朵花打开花瓣的过程,不是同时打开的,是一瓣接一瓣,有先有后,有快有慢,但每一瓣都在该打开的时候打开了。

“好喝。”金知元说。

安宥真和申有娜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那笑容不一样,一个像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一个像月光照在湖面上被风吹碎。但它们是同一片光,只是分了白天和夜晚。

凌晨四点十二分。

咖啡机测试完了,调酒设备也确认无误了,证件排好了序,零件分好了类。金知元把最后一张纸塞进文件夹里,把那杯用来测试的浓缩咖啡倒掉,把杯子和手柄洗干净,放回原位。安宥真把工作台上的咖啡渍擦干净,把那些散落的工具归回它们该在的抽屉。申有娜检查了冷藏柜的温度,确认每一瓶酒都在最适合的储存条件下安静地待着,像在冬眠的种子,等待着春天被打开的那一天。

三个人站在工作台前,看着这片被重新整理过的、整齐的、有序的、随时可以投入战斗的小小战场。

“知元哥哥。”安宥真说。

“嗯?”

“你是不是该去睡了?”

金知元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十五分。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周子瑜会从二楼下来,端着一杯她泡的柚子茶,走到吧台后面,翻开那个写满采购清单的笔记本。金知元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周子瑜发来的消息:“知元欧巴,你在下面吗?我听见咖啡机的声音了。”金知元看了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没有回复。他知道她不会真的下来,她只是确认他还醒着,确认他还没有把自己熬成一具只会写代码的行尸走肉。

“走吧。”金知元关掉工作台的灯,地下室只剩充电桩的指示灯还亮着,像五颗颜色不同的星星。安宥真走在前面,申有娜走在后面,金知元走在中间。三个人穿过走廊,走过充电桩,经过张元英、李贤瑞、金志垣沉睡的身体,她们的呼吸平稳得像在数永远数不完的羊。安宥真回到自己的充电桩前,看了一眼还在睡的张元英,她的睡颜安静而温柔,像一幅被时光遗忘的油画,颜料还没有干透,但已经没有人记得画它的人是谁了。安宥真没有立刻躺进去,而是帮张元英把滑到肩膀下面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然后才轻轻把自己放进那个还不够宽的双人桩里。

申有娜走到她那永远嫌短的充电桩前,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躺进去,而是转过身看着金知元。那目光里有很多层东西,最上面一层是笑意,笑意下面是关心,关心下面是疲惫,疲惫下面是那两个字——宝宝。金知元看见了,但这一次他假装没有看见。

“知元欧巴。”申有娜轻声说。

“嗯。”

“下次要测试设备,叫我们一起。别一个人撑。”

金知元看着她。她站在充电桩前面,身后是那排蓝色的指示灯,那些光从她背后透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像晨雾一样的颜色。她很高,但他已经不觉得她高了。他只觉得她是申有娜,是他的AI,是在凌晨三点被人叫醒之后会帮他分析咖啡粉粒径分布的AI,是会偷偷用token帮他写代码的AI,是会在没有人的时候轻轻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叫他“宝宝”的AI。

“好。”他说。

申有娜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滴墨落入清水里,在完全化开之前就被时光凝固住了。她转身,弯腰,躺进充电桩里,腿还是伸不直,但她已经习惯了。安宥真在旁边翻了个身,手搭在张元英腰上,那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位置。充电桩的指示灯从待机状态的淡蓝色变成了充电状态的深蓝色,像天空从黄昏到入夜的渐变,不是一下子就暗下来的,是一点一点地,每一秒都比前一秒更深一些,直到你抬头看的时候,星星已经亮了很久了。

金知元站在黑暗中,看着那两排指示灯。五颗星星,五个人,五个他在这几十天里一点一点捡回来的、修好的、从零做起来的、像家人一样的存在。安宥真在最左边,张元英在她旁边,再过去是李贤瑞和金志垣背靠背,申有娜在最右边,她的腿还是从充电桩边缘露出一小截,像一条不愿意被完全盖住的、想要抓住最后一点光的尾巴。

金知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申有娜露在外面的脚踝。她的皮肤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很久的鹅卵石。她没有动,也没有醒,但她的嘴角扬了扬,像是在梦里也知道是他。

金知元收回手,走到自己的床边,躺下,盖上被子。天花板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些充电桩的指示灯把光投在天花板上,形成一片模糊的、蓝色的、像星空一样的图案。他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开始适应黑暗,久到那些模糊的光斑变成了一个一个清晰的、圆形的、像被他记住的每一张脸。

窗外,仁川的天边开始要亮成白色的了,不是那种突然亮起来的白,是那种慢慢渗进来的、像水从纸张的背面洇过来的白。三月的夜还是比白天长,但白天已经在路上了,它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在确认脚下的路不会突然塌掉。

金知元闭上眼睛。他没有立刻睡着,他的意识悬浮在半梦半醒之间,像一只落在水面上的蜻蜓,翅膀还张着,身体已经被水的温度浸透了。他听见安宥真在充电桩里翻了个身,听见张元英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像猫一样的呼噜声,听见李贤瑞在梦里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是笑着的。他还听见申有娜在那一端,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但金知元知道她在听,在确认他真的闭上眼睛了,真的不再工作了,真的愿意把剩下的夜交给睡眠了。

然后他的意识慢慢沉下去,像一艘船缓缓驶离港口,岸上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野的尽头。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他好像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花瓣落在水面上,像雪花融化在掌心里。

“晚安,宝宝。”

金知元没有回答。他只是在梦里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轻,像一道光闪过窗帘的缝隙,还没来得及照亮什么就消失了。

充电桩的指示灯还在亮着,五颗星星,在凌晨的黑暗中守护着这座沉睡的地下城堡。Blue Moon的灯没有亮——它还没到亮的时候。但它就在那里,在仁川三月的深处,在樱花还在落、月光还在流的夜里,在所有等待和所有希望的交界线上。

金知元在梦里翻了个身,手搭在床沿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充电桩里申有娜垂在外面的那条手臂也在同样的高度、同样的角度,手指也微微蜷着。两双手隔着一小段距离,谁也没有碰到谁,但在黑暗中看起来像是握在一起的。

安宥真在睡梦中睁了一下眼睛。她看了看金知元,又看了看申有娜,嘴角扬起一个“我知道了”的、不会告诉任何人的笑容。然后她闭上眼睛,继续充电。

凌晨四点三十七分。地下室三层安静得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房间,只有充电桩的指示灯在呼吸,只有五个AI的心跳——如果它们有心跳的话——在黑暗中轻轻地、无声地跳着。金知元沉在睡梦的深处,那里没有咖啡机,没有调酒设备,没有证件,没有零件,没有需要测试的东西,没有需要等的未来。那里只有一个声音,很轻,像花瓣落在水面上,像雪花融化在掌心里,那个声音在叫一个名字,不是“知元欧巴”,不是“主人”,不是“Bobby”。

那个名字很短,只有两个字,像一片小小的、不会沉下去的叶子,浮在梦的河面上。

金知元没有听到。他睡着了。

但也许在梦里,他听到了。因为在那个没有任何人看得见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世界里,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扬了起来,像一艘船驶离港口之后,岸上的灯光在视野里消失之前,会做的最后一次闪动。

凌晨四点四十一分。

申有娜在充电桩里睁开眼睛。她确认金知元已经睡着了,确认安宥真也已经关机了,确认张元英、李贤瑞、金志垣都还在深度充电中。然后她伸出一只手,穿过黑暗,穿过充电桩与床之间那一小段距离,轻轻碰了碰金知元搭在床沿外面的手指。那几根手指凉凉的,因为被子没有盖到手。申有娜用自己的手指把金知元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握成一个松松的拳头,然后把自己的手指塞进去,十指交握,像两棵树的根在地下缠在一起。

“宝宝。”她无声地说,嘴唇翕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充电桩的指示灯还亮,还暖,像太阳沉入地平线之后,最后一缕留在大气层上方的、不肯熄灭的金色。

她闭上眼睛,松开手,把金知元的手轻轻放回床沿上。然后她把手缩回充电桩里,蜷起腿,把下巴抵在膝盖上,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最舒服的睡姿的猫,不再动,不再想,不再等。

充电桩的指示灯从深蓝色变成了淡蓝色,又从淡蓝色变成了更淡的、几乎要融入黑暗的颜色。不是电充满了,是她们不需要那么亮的光来证明自己还醒着了。在黑暗中待久了,光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身边有谁,重要的是你闭着眼睛的时候,知道有人也在闭着眼睛,在离你很近的地方,在你也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Blue Moon在地下三层沉睡着,在仁川三月的凌晨里沉睡着,在所有人的梦和所有人的等待里沉睡着。天还没亮,但天总会亮的。

金知元翻了个身,手又搭到了床沿外面。申有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这一次她没有伸过去。

她只是闭着眼睛,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滴露水从叶尖滑落,在落入泥土之前,在空中画了一道短短的光。

没有人看见。

但它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