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收面试（8）

2021年3月3日，晚上十点十二分。

仁川富平洞127号，Blue Moon二楼咖啡区。

周子瑜独自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微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有些冷清。窗外仁川的夜色很深，海面上零星的渔火像碎掉的星星，远处的港口起重机在黑暗中勾勒出巨大的剪影。

她刚送走金知元——那个工作狂终于被安宥真和张元英劝去休息了。四个AI少女也回了地下室充电，一楼大厅的灯已经熄灭，整个Blue Moon陷入一种安静的、几乎能听见灰尘落地的沉寂。

但周子瑜没有睡意。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个视频通话的等待界面。对方的头像是一张年轻的脸——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点乱，穿着格子衬衫，背景是堆满书的书架。名字写着：韩知城。

她认识这个人。不是通过简历，是更早之前。

2018年，她在台湾读大学的时候，系里来了几个韩国交换生。韩知城是其中之一。那时候他才大二，瘦得像根竹竿，韩语说得比中文还多，但偏偏选了一门全中文授课的《中国现代文学史》。第一节课老师点名，他站起来，用蹩脚的中文说“到”，全班都笑了。

周子瑜也笑了。但她没有笑他，而是课后主动走过去，用韩语问他：“你是韩国人？”韩知城当时的表情，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后来他们成了朋友。说是朋友，其实更像学姐和学弟——周子瑜比他大一届，中文比他好，韩国语也比他标准。她教他选课，教他写论文，教他如何在台湾的夏天活下来。韩知城则负责跑腿——买奶茶、占座位、借图书馆的书。

“知城啊，帮我去教务处拿个表格。”“好的学姐。”“知城啊，帮我带个便当。”“好的学姐。”“知城啊，你帮我写一下这个作业的参考文献格式。”“好的学姐。”

他真的从来不拒绝。不是那种讨好，而是真的觉得“帮学姐的忙是应该的”。那时候周子瑜想，这孩子，以后一定是个好员工。

后来韩知城结束交换，回了韩国。两人偶尔在社交媒体上互动，点赞、评论、节日问候。周子瑜知道他学了编程，知道他参加了很多竞赛，知道他是个“编程奇才”。她也知道，他毕业后找工作不太顺利——不是能力不行，而是性格太“乖”了，面试时不会吹嘘自己，不会包装自己，总是老实地说“这个我还不太熟”“那个我需要再学习”。

在这个连实习生都敢说“我能改变世界”的时代，太老实的人，反而没人要。

周子瑜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十五分。韩知城还没有上线。她正想发消息催一下，屏幕突然亮了——视频接通了。

“学姐！”

韩知城的声音从笔记本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他的脸挤在屏幕里，比三年前成熟了一些，但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像小狗。

“知城。”周子瑜笑了，“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学姐你瘦了！在韩国吃得不好吗？我妈妈说韩国菜油大，你是不是不习惯？”

周子瑜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逗笑了。“我很好。你先坐下，晃得我头晕。”

韩知城赶紧坐好，但身体还在微微前倾，像一只想扑过来的大型犬。周子瑜看着他那副样子，想起三年前他在台湾，也是这样，每次见到她都兴奋得不行。

“学姐，你怎么在仁川？你不是说毕业后回台湾吗？怎么留在韩国了？”韩知城问。

“说来话长。”周子瑜靠在椅背上，“你先说你的。我看到你发的简历了，也听说了你最近在忙竞赛的事。”

韩知城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不好意思。“是……我本来想去Blue Moon面试的，但那个竞赛的时间和面试时间冲突了。我想改时间，又觉得不好意思……”

“所以你就没来？”

“我……”韩知城挠挠头，“我给知元哥发了邮件，说能不能改到下周。但他没回我。我以为他生气了。”

周子瑜忍住笑。金知元没回邮件，不是生气，是这几天面试太多，忙忘了。“他没生气。我今天找他确认了，他说可以改时间。但我想了想，与其让你跑来跑去，不如直接视频面试。”

韩知城的眼睛亮了：“真的？学姐帮我面试？”

周子瑜点头。她打开笔记本旁边的文件夹，里面是韩知城发来的简历。其实她根本不需要看——她对他的了解，比简历上写的多得多。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她说。

“好！”韩知城坐直了。

“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来Blue Moon？”

韩知城想了想，说：“因为学姐在这里。”

周子瑜愣了一下。这个答案，太直接了，直接到让她有点措手不及。“就因为这个？”

“不全是。”韩知城摇头，“我看了Blue Moon的介绍，觉得这个地方很好。不是那种吵吵闹闹的酒吧，是可以安静待着的地方。而且……”他顿了顿，“学姐你选的地方，一定不会差。”

周子瑜看着他。屏幕里的那张脸，真诚得没有任何杂质。

“第二个问题。”她说，“你能做什么？”

韩知城想了想，说：“我会编程。数据库、前端、后端，都能做。我知道Blue Moon要做智能系统，我可以帮忙写代码、维护服务器、优化算法。还可以做服务员、搬东西、打扫卫生……什么都能干。”

周子瑜点点头。她想起金知元说过，Blue Moon的智能系统还需要进一步完善，如果有懂编程的人帮忙，会轻松很多。

“第三个问题。”她说，“你对薪资有什么要求？”

韩知城犹豫了一下。“学姐……Blue Moon的招聘信息上写的是二百五十万到三百万。但我刚毕业，没有工作经验，可以低一点。二百万……行吗？”

周子瑜愣了一下。她本来想压价到二百二十万，没想到韩知城自己先开口了，而且直接压到了二百万。

“你确定？”她问，“二百万在仁川，不算高。”

韩知城点头：“确定。我现在住在考试院，房租便宜。吃饭也花不了多少。而且……”他笑了，“能跟学姐一起工作，少拿点钱也愿意。”

周子瑜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学弟，还是和以前一样，老实得让人心疼。

“好。”她说，“那就二百万。试用期一个月，转正后看表现加薪。”

“好！”韩知城用力点头，“谢谢学姐！”

“别谢太早了。”周子瑜说，“还有几个问题。”

韩知城又坐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