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知元站在门口,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他脚边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空气里有咖啡的香气——是张元英早上煮的那一壶,已经凉了,但余香还在。门外的街道上,那个身影越来越近。
白色衬衫,深蓝色牛仔裤,白色帆布鞋。衬衫的下摆塞进裤腰,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但线条分明的手腕。头发是深棕色,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吹散,贴在脸颊上。她低着头看路,偶尔抬头看一眼方向,步子不快不慢。
金知元注意到她的帆布包。米白色,上面印着一个卡通月亮,弯弯的,像在笑。包不大,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她走到门口,停下。抬头,看见金知元,微微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老板会亲自站在门口等。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眼睛弯成了月牙。
“金知元先生?”她的声音比金知元想象的低,不是那种娇柔的女声,而是偏中性的、干净的嗓音,像秋天的风。
“申留真小姐?”金知元侧身,“请进。”
申留真走进来。她的目光扫过大方厅——吧台、酒架、卡座、墙上的画、天花板上的轨道灯。和金知元见过的所有面试者一样,她也在快速建立对这个空间的认知。但不一样的是,她的目光停留得久一些,在每个细节上多看了两秒。
“坐吧。”金知元指了指吧台前的高脚凳,“喝点什么?”
申留真在高脚凳上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她的坐姿不像黄礼志那样笔挺,而是更放松一些,但也不懒散,背脊自然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水就行。谢谢。”她说。
金知元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自己也倒了一杯,在她对面坐下。
“申留真小姐——”
“叫我留真就行。”她打断他,语气很自然,不是那种刻意的亲近,而是真的觉得“叫全名太奇怪了”。
金知元点点头。“留真。那你也叫我知元就行。不用加‘先生’。”
申留真看着他,眼睛里有种“好”的笑意。“好。知元。”
两人对视了几秒。金知元注意到她的眼睛很亮,瞳孔是深棕色,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睫毛很长,但没有化妆,是天然的卷翘。她也没有涂口红,嘴唇是自然的粉色,嘴角天然上扬,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
“我先问,”金知元开口,“你为什么来Blue Moon?”
申留真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因为你们的名字。”
金知元挑眉。
“Blue Moon。”她说,“蓝月亮。很罕见的天文现象,平均每两年到三年出现一次。但在流行文化里,它也被用来形容‘难得一遇的美好事物’。”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在想,开这家酒吧的人,一定是个浪漫的人。不是那种送花写诗的浪漫,而是……相信美好事物存在的那种浪漫。”
金知元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他,没有闪躲,也没有刻意直视。就是很自然地、像聊天那样,看着他。
“所以你是因为名字来的?”他问。
“不全是。”申留真摇头,“我还看了你们的招聘信息。‘科技在后台,人性在前台’——这句话很有意思。”
“怎么有意思?”
“一般的酒吧,要么只讲氛围,要么只讲酒水。你们讲的是理念。”申留真说,“这说明老板不只是想赚钱,而是想做点不一样的事。”
金知元靠在椅背上。这句话,他昨天从黄礼志嘴里也听过。几乎一模一样。
“你和另一个面试者,是不是商量好的?”他问。
申留真愣了一下。“什么?”
“昨天也有一个人,说了和你差不多的话。”
申留真想了想,然后笑了。“是黄礼志吗?”
金知元愣了一下。“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我知道她。”申留真说,“她在律师学院挺有名的。成绩好,人也酷。我们都听说过她。”
金知元点点头。他没有告诉申留真,黄礼志昨天也来面试了。那是她们之间的事,不需要他来当传话筒。
“第二个问题。”他说,“你学的是金融,为什么不去银行或者证券公司?”
申留真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不喜欢。”
“不喜欢?”
“不喜欢那种氛围。”她抬起头,“我实习过。在一家证券公司,做了一周就受不了了。每个人都在盯着KPI,盯着数字,盯着别人的业绩。说话都是话里有话,笑都是假笑。”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金知元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想起那些面试,那些HR,那些笑里藏刀的客套话。他也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第三个问题。”他说,“你父母知道你来找酒吧的工作吗?”
申留真点头:“知道。”
“他们怎么说?”
“我妈说,你自己决定。我爸说,别后悔就行。”
金知元笑了。“你爸妈很开明。”
申留真也笑了。“他们也是这么过来的。我妈年轻时当过服务员,我爸开过出租车。他们知道生活不容易,所以不会拦我。”
金知元点点头。他想起自己的父母。父亲从中国来韩国,从一家小餐馆做起;母亲在学校教书,工资不高但很稳定。他们从不干涉他的选择,只是说“你决定,我们支持”。
“第四个问题。”金知元说,“你对薪资有什么要求?”
申留真想了想,说:“你们招聘信息上写的二百五十万到三百万。我都可以。”
金知元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说“都可以”。之前的面试者,李龙馥和徐彰彬说“按标准来”,黄礼志说“我可能要三百万”(实际上黄礼志这人出乎意料的最后要了200万)。申留真是第一个说“都可以”的。
“为什么都可以?”他问。
申留真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这问题有点奇怪”的笑意。“因为我现在没有工作经验。没有工作经验的人,没有资格谈价格。你给多少,我就拿多少。等我有能力了,你再给我涨。”
金知元看着她。这个二十岁的女生,说出来的话,比他见过的很多工作了好几年的人都成熟。
“你不怕我给少了?”他问。
“怕。”申留真说,“但怕也没用。如果你真的给少了,说明我看错人了。那就算现在谈高了,以后也会出问题。”
金知元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轨道灯的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
“留真。”他说。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说话方式,会让很多老板觉得你太好说话?”
申留真点头:“知道。但我不是好说话,我是想先看看对方是什么人。”
金知元低头看她。她没有闪躲,就那样坐着,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人?”他问。
申留真想了想,说:“还在观察。”
金知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很真诚。“你观察出什么了?”
申留真也笑了。“你面试的时候,不怎么笑。但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金知元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咳嗽了一声。“别转移话题。我在问你观察结果。”
申留真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你是一个认真的人。不是那种装出来的认真,是真的认真。你问的每个问题,都在认真听回答。你做的每个决定,都在认真想后果。”
她顿了顿,继续说:“跟着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差。”
金知元看着她。这个二十岁的女生,坐在他对面,用那种平静但笃定的语气,分析着他。不是讨好,不是奉承,而是真的在观察、在思考、在得出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