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两相疏

养父母的家在市中心的江景洋房，白墙黛瓦衬着院里的香樟，推开玄关便是挑高的客厅，水晶灯垂落，光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晃得林念有些怯生生地往沈砚身后缩了缩。

女人笑着接过两人的布包，柔声说：“以后这就是你们的家，楼上有两个挨着的房间，都收拾好了，你们看看喜不喜欢。男人跟在一旁，把崭新的拖鞋放在他们脚边，不用拘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缺什么就跟我们说。

沈砚牵着林念的手，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像在安抚。两人跟着养父母上了楼，相邻的两间卧室铺着柔软的地毯，书桌上摆着崭新的文具，衣柜里挂着尺寸合宜的衣裳，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上，暖融融的。

起初的日子，两人还带着孤儿院的熟稔，林念依旧黏着沈砚，晨起时会敲他的房门喊他一起洗漱，吃饭时会把碗里的排骨夹给他，晚上怕黑，会抱着枕头站在他门口，小声问能不能一起睡。沈砚总是应着，帮她掖好被角，替她把掉在枕头上的发丝拢到耳后，动作温柔，却比在孤儿院时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养父母待他们极好，喊他们时总带着笑意，起初两个孩子还怯生生地叫叔叔阿姨，直到一个雨夜，林念发烧，沈砚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男人熬了姜汤，女人替林念擦身降温，忙到后半夜，林念迷迷糊糊抓住女人的手，小声喊了句“妈妈”，女人眼眶一热，轻轻应着。那之后，沈砚也跟着改口，一声“爸妈”，喊得郑重，也喊暖了养父母的心房。

日子像院里的香樟叶，层层叠叠铺展开，转眼便是数载。两个孩子褪去了幼时的稚气，沈砚长身玉立，眉眼愈发清隽，鼻梁高挺，唇线抿着时带着少年人的沉稳，成绩始终稳居年级前列，篮球场上的身影总能引来旁人侧目。林念也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温柔，性子依旧软，只是不再像幼时那般事事依赖沈砚，放学路上会和同学说说笑笑，回家后便窝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画画，房门偶尔会轻轻掩上。

养父母的家很大，香樟的枝叶遮了半座院子，客厅的落地窗总是擦得一尘不染，能望见江面上的船帆，可不知从何时起，这满室的温软里，竟悄悄漫开了几分疏离。

晨起时，林念不再敲沈砚的房门，只是洗漱时遇上，淡淡说一句“早”，便低头挤牙膏，指尖擦过也只是匆匆避开。沈砚依旧会在餐桌上替她摆好碗筷，把她爱吃的豆沙包放在她面前，却不再像幼时那般替她剥蛋壳，只是垂着眼喝粥，余光却会悄悄落在她的身上，看她咬着包子的侧脸，看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直到她抬眼，便立刻移开目光，端起水杯抿一口，掩去眼底的情绪。

家里的司机每天接他们放学，车子停在学校门口，林念会和同学挥手道别，然后弯腰上车，坐在副驾驶，沈砚则坐在后座，隔着一道座椅的距离，一路无话。江风从车窗缝隙吹进来，带着淡淡的水汽，林念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沈砚则望着她的背影，指尖在膝盖上轻轻蜷起，又缓缓松开。

晚饭时，养父母总笑着找话题，问他们学校的趣事，林念会笑着应答，说起课堂上的小插曲，眉眼弯弯，沈砚则坐在一旁，偶尔应一声，替她夹一筷子她爱吃的青菜，动作自然得像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可那指尖触到瓷筷的力道，却比寻常兄妹多了几分克制。他从不会像亲哥哥那般揉她的头发，不会捏她的脸颊，甚至不会在她犯错时轻轻责备，只是在她晚归时，站在玄关的灯影里等她，见她回来，只淡淡说一句爸妈等你吃饭，便转身走进餐厅，留给她一个清瘦的背影。

周末的午后，阳光透过香樟叶的缝隙，在院子里投下斑驳的光影，养父母在客厅看报，林念坐在院子的藤椅上画画，画板支在膝头，笔尖在纸上划过，画的是院里的香樟，是江面上的帆，却从没有身边的人。沈砚则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看书，书页翻得极慢，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心思却飘在一旁，听着她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听着她偶尔抬手拂开额前发丝的轻响，指尖摩挲着书页的边角，却始终没有起身，没有像幼时那般，凑到她身边看她画了什么，没有替她拂去落在画板上的樟叶。

有一次，林念画画时不小心碰倒了颜料瓶，蓝色的颜料洒在白色的画布上，也溅在了她的手背上，她低低“啊…”了一声，皱着眉去擦。沈砚立刻合上书，起身走过去，脚步有些急，却在走到她身边时，放慢了动作，拿起桌上的湿巾，轻轻替她擦去手背上的颜料，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便立刻收力，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擦完后，他只是把湿巾放在一旁，淡淡说一句小心点，便转身走回石凳，重新拿起书，只是那书页，再也没有翻过一页。

林念看着他的背影，愣了愣，低头看着手背上残留的微凉触感，心里微微有些异样，却又说不出是什么，只是觉得，沈砚好像越来越远了。她依旧把他当作最好的伙伴，当作在孤儿院相依为命的人，却也渐渐习惯了这份疏离，习惯了两人同处一室时的安静，习惯了他那份恰到好处的照顾，像哥哥，却又比哥哥多了几分客气，几分生分。

她从没有想过这份生分背后藏着什么，她的心思简单，像江面上的清水，映着天光，映着云影，却从没有映过沈砚眼底的波澜。她不知道，沈砚替她摆碗筷时，目光会在她的眉眼间多停留一瞬，不知道他在车后座望着她的背影时，指尖会反复蜷起，不知道他替她擦颜料时，心跳会骤然加快，不知道他坐在石凳上看书时，目光从未离开过她的身影。

户口本上的兄妹二字，像一道无形的线，缠在沈砚的心上，勒得他生疼，却又让他不敢逾越。他把那份幼时便悄然萌生的欢喜，藏在替她夹菜的动作里，藏在晚归时等她的灯影里，藏在替她擦去颜料的指尖里，藏在每一次看似平淡的小心点里。他做得极好，把所有的克制都揉进了日常的点滴，揉进了温宅的香樟影里，揉进了江风的水汽里，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一个护着妹妹的好哥哥。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靠近她时，那份想要伸手抱住她，又硬生生收回的克制，每次看着她笑时，那份想要告诉她心意，又硬生生咽回去的隐忍。

江风依旧吹过洋房的窗，香樟叶依旧簌簌落下，餐桌上的碗筷依旧摆得整整齐齐，相邻的卧室门依旧偶尔掩着。两个少年少女，在同一片屋檐下，共享着同一方天光，同一缕花香，却在时光的流转里，悄悄拉开了距离，一个懵懂无知，一个克制隐忍，把年少的青涩，把未说出口的心意，都藏进了温宅漫长的岁月里，藏进了那些看似平淡，却又暗流涌动的日常里。

林念依旧会在画画累了时，望一眼不远处的沈砚，觉得他还是那个在孤儿院替她系红绳的少年，却又好像，再也不是了。而沈砚，依旧会在余光里望着她的身影，觉得她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光，只是这束光，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他只能站在原地，以哥哥的身份，护着她，守着她，直到时光，把一切都慢慢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