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皖回了自己的汀兰院,屋内烛火摇曳,暖炉里燃着淡淡的沉香,稍稍驱散了秋夜的寒凉。
晚翠伺候她卸下外衫,斟上一杯温热的蜜水,眉头依旧锁着:“小姐,方才在沁芳院,二夫人眼底那股恨意藏都藏不住,这次受了罚,她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苏皖端着茶盏,指尖贴着温热的瓷壁,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轻声道:“我知道。她丢了管家权,心里必定又急又恨。只是如今她投鼠忌器,短时间内不敢再明目张胆动手,正是我们暗中布局的好时机。”
她放下茶盏,吩咐道:“你明日悄悄去寻一趟之前看管药库的老仆,多备些银钱,好好问问,往年母亲还在的时候,二夫人是否借着打理内务的由头,频繁出入药库。切记小心,不要惊动旁人。”
“是,奴婢记下了。”
晚翠刚应下,院外传来轻叩门环的声响,守门的小丫鬟低声禀报:“小姐,门外来了一个送信的,说是城外送来的,指名要交到您手上,不肯交给旁人。”
苏皖微微一怔。
自她借躯归来,所有往来交际,皆是苏府内的人,她在这世间并无相熟的外人,怎会有人专程送信给她?
“让他把信送进来。”
片刻后,一个粗布短打的小厮跟着丫鬟入内,双手捧着一封封缄严实的素笺,垂着头不敢抬头:“小人是城南书铺的伙计,有人托我把这封信送到汀兰院苏二小姐手中,叮嘱一定要亲手交给您,不能转交旁人。”
苏皖示意晚翠接过,取了一小块碎银打赏小厮,打发他离去。
烛火下,素笺封皮干干净净,没有落款,只在封口处盖了一枚小小的墨印,是一枝简笔的兰草。
苏皖心头一跳。
这印记,是原主生母的旧识,当年母亲的贴身师兄,云游在外的医者沈砚。当年母亲难产损了身子,一直是沈砚远程寄方子调理,后来母亲骤然离世,沈砚远在千里之外,收到消息时已经晚了,此后便断了音讯。
晚翠也认出这枚印记,呼吸一紧:“是沈先生!”
苏皖拆开封缄,摊开信纸,字迹清隽瘦劲。
信上所言不多,先是问询她近来安康,紧跟着话锋一转,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沈砚说,早前收到匿名消息,得知当年苏夫人离世,并非生产亏空、油尽灯枯那般简单,有人暗中长期以药相克,慢慢耗损母体,只是当年证据被尽数抹去,无从查证。他近日归乡,愿意暗中相助,只是不便直接踏入苏府,约她三日后,在城西的静云庵见面详谈。
信纸末尾,还附带了一小片干枯的药草,正是先前周大夫用来给她下慢性毒的那一味。
晚翠看着那片药草,惊得捂住嘴:“沈先生竟然早就察觉到了!”
苏皖捏着信纸,指尖微微用力,眼底慢慢浮起一层亮色。
她原本手里只有零散的线索,周大夫胆小狡猾,二夫人防备森严,想要挖出当年母亲被害的真相,举步维艰。沈砚的来信,无异于雪中送炭。他精通医理,又是母亲旧人,定然知晓许多旁人不知道的隐秘。
可欣喜之下,一丝警惕也随之升起。
这封信来得太巧。
恰好在她刚刚和二夫人撕破脸、查到毒药的时候,沈砚的信便送到了院里。会不会是二夫人设下的圈套,伪造书信,想把她诱出府去,在庵堂之外动手,到时候便可以说她在外遇险,意外身亡,再也追查不到头上?
“小姐,咱们要不要去?”晚翠低声问,又忧心忡忡,“城西静云庵偏僻,人少,若是有埋伏……”
苏皖将信纸折好,小心收进贴身的锦袋里,缓缓道:“机会难得,不能不去。但不能毫无防备地赴约。”
她略一思索,有了主意:“你明日一早,悄悄去寻老夫人身边的张嬷嬷,就说我三日后想去静云庵上香,为府里祈福,请她帮忙在老夫人面前提一句。若是老夫人应允,我便带上两个府里可靠的护卫同行,光明正大出门。”
借着上香的名头出门,名正言顺,二夫人就算想动手,也多了几分顾忌。
烛火晃动,将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轮廓沉静。
原本只打算先清算加害自己的仇怨,可这一封信,将多年前母亲惨死的旧案,重新拉到了眼前。
这一场复仇,远比她一开始所想的,更深,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