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经年掌家沉淀下来的威压,压得满室人噤若寒蝉。
苏清然脸色惨白,慌忙从榻上撑起身,膝盖一软,直直跪在铺着软垫的地面上,泪水簌簌往下落:“祖母,孙女知错!是女儿一时糊涂,不该想出这样的法子……可母亲也是急了,周大夫若是出事,咱们这一房便要受牵连!”
她先把罪责揽下大半,姿态放得极低,一副被情势逼迫、身不由己的模样,想凭着祖孙情分博取宽恕。
二夫人紧跟着屈膝跪下,眼眶通红,却不再是方才哀戚的伪装,眼底藏着惶急。她垂着头,声音微微发颤:“是妾身教女无方,一时乱了分寸,才出此下策,惊扰了祖母,委屈了皖儿。一切罪责,都在妾身身上。”
母女二人一唱一和,一个示弱求情,一个主动担责,避开了投毒的核心大事,只认领“栽赃陷害、弄虚作假”这一桩过错。
苏皖静静立在一旁,冷眼旁观。
她心里清楚,眼下还不是将二夫人一举扳倒的时候。周大夫那边,只有药渣这一份不算铁证的凭据,没有他亲口供出二夫人的证词。若是此刻逼得太紧,二夫人狗急跳墙,铤而走险,反而容易生出别的祸事。老夫人虽震怒,心中也还要顾全苏府体面,不会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重罚当家的二夫人。
老夫人捻着佛珠,指尖用力,颗颗檀珠摩擦作响,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你们可知,今日这事若是传出去,外人该如何议论咱们苏府?姐妹相残,弄虚作假,败坏门风!”
“孙女儿知错。”苏清然叩首,额头轻轻碰到地面。
“妾身明白。”二夫人伏低身子。
“清然自作苦肉计,罚禁足沁芳院一月,抄录《女诫》百遍,没有我的吩咐,不得踏出院门半步。”老夫人目光扫过苏清然,又转向二夫人,“你管教不力,罚去管家权三月,府中大小琐事,暂且交给大管事代管。另外,拨出你院中私产,取五十两银子,送到皖儿院中,算作赔罪。”
这个责罚,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禁足、暂时收回管家权,是给苏皖一个交代,也是敲打二夫人,警告她收敛手脚;可终究没有深究投毒一案,没有动二夫人根基,算是给她留了余地。
二夫人心中松了一大口气,连忙叩首谢恩:“多谢祖母宽宥,妾身定然谨记教训,绝不再犯。”
苏清然垂着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怨毒,跟着应声领罚。
老夫人转头看向苏皖,神色缓和几分:“皖儿,委屈你了。此事暂且到此,你看,这样处置可行?”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聚到苏皖身上。
若是她执意不肯罢休,便是得理不饶人,心胸狭隘;若是欣然应下,便是接受这个结果,暂时搁置追查。
苏皖微微屈膝,从容行礼,声音温和平稳:“祖母做主,孙女儿没有异议。只是还望母亲与姐姐往后三思,姐妹之间,本该和睦相处,莫要再生这般事端。”
她没有揪着不放,大方应下,反倒衬得自己坦荡大度。
老夫人满意点头:“你能这般想,甚好。都散了吧。二夫人,你留在沁芳院好好看着清然,不许再惹是非。”
众人陆续退离沁芳院。
走出院门,晚风迎面吹来,晚翠跟在苏皖身侧,压低声音,满是不甘:“小姐,就这么算了?她们明明是和周大夫串通起来下毒害您,就只罚了禁足和收管家权……”
苏皖缓步走在回廊之下,月色落在她的侧脸上,清浅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自然不算。”她轻轻侧头,声音压得极低,“今日这一局,我本就没指望一次将她们连根拔起。二夫人管家权暂失,羽翼先折了一截;周大夫经此一事,心里惶恐,更容易露出破绽。她们以为逃过一劫,殊不知,我已经把刀,慢慢架在了她们脖子上。”
“只是眼下,该收一收锋芒了。”
暗处的争斗,暂时归于平静。可暗流,依旧在看不见的地方汹涌翻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