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

暮色漫过京城街巷，陈府府邸张灯结彩，鼓乐之声隔着院墙远远传开。陈府四公子科举得中，府中大摆宴席，京中大半世家权贵、文人雅士皆受邀赴宴，一时车马盈门，宾客往来不绝。

此前顾家内宅的风波已然落幕，顾锦朝借道长之言婉拒婚约，顺势收回家中管家权，一番手段利落果决，将继母宋氏与庶妹顾澜的算计一一击碎。如今她一身素雅衣裙，神色淡然地随人流走入陈府，周身清冷淡漠，自成一派风骨。

顾澜跟在后方，面上带着刻意的温婉笑意，目光却不住四下张望，一心想在这场名流云集的宴席上寻得攀附良机。

府内正厅人声鼎沸，酒盏交错，笑语连绵。可这份热闹之下，早已暗流涌动。

陈府深处，气氛却与前厅的喧闹截然不同。

陈四公子新科得中，心气浮躁张扬，自恃家世显赫、年少得志，行事愈发骄横。方才只因府中一名仆役言语稍有不敬，他便勃然大怒，当众动手，竟将人打得重伤倒地。此事很快传入陈彦允耳中，这位身居高位、行事沉稳狠绝的陈三爷，当即面色沉寒，周身气场压得周遭下人不敢喘息。

“不知天高地厚。”陈彦允立在廊下，语声低沉，眼底满是失望与怒意，“一朝得第便恃强凌弱，这般心性，将来如何立足朝堂？”

他不等四弟辩解，便命人将其当场绑缚。当着族中长辈与一众亲友的面，陈彦允字字铿锵，揭开了一桩尘封多年的旧事。众人这才知晓，多年前陈家早夭的五公子，并非意外离世，竟是幼时的陈四公子因心生嫉妒，暗中酿成惨剧。

旧事重提，满场哗然。昔日温情脉脉的兄弟情分，在此刻荡然无存。陈彦允痛心之余，处置起来毫不留情，雷霆手段震慑了在场每一个人，连旁侧观望的世家子弟，都不由得敛了神色，心生畏惧。

前厅的欢声笑语，丝毫未被后院的风波打断。

一道明艳的红衣身影穿过人群，步履轻快地走入宴厅。来人正是叶限，今日他并未似往日那般面色苍白、眉眼凝着沉郁死气，一身绯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丹凤眸里流光潋滟，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整个人鲜活明朗，全然不见半分病弱颓态。

他今日精神极好，步履从容，行走间衣袂轻扬，引得周遭不少目光纷纷投来。

顾锦朝抬眼望见他，微微颔首示意，目光不经意扫过他手腕处一道浅浅的擦伤，肌肤泛红，看着格外显眼。待叶限走近，她才轻声开口：“世子手上有伤？”

叶限顺势抬了抬手，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伤口，语气轻快，还带着几分随性的戏谑，全无半分在意：“不过是小伤，算不得什么。算是陈大人‘赏’我的，打闹间不小心蹭到了。”

说话时他眉眼弯起，神态松弛自在，往日里萦绕在周身的疏离与阴郁消散得干干净净。

一旁的顾澜见二人搭话，立刻整理裙摆，快步凑上前来，故作娇羞地开口搭话：“叶世子往日深居侯府，难得见您外出赴宴，今日倒是好兴致。听闻世子时常入宫当差，想来必定辛苦吧？”

她刻意抬高声调，想吸引旁人注意，也盼着能引得叶限多与自己交谈。

叶限闻言，侧过头看向她，眼神清亮灵动，笑意不改，言语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洒脱调侃：“入宫是当差，又不是坐牢。整日困在一处岂不乏味？偶尔出来走走，透透气，倒是惬意得很。”

几句话说得风趣自然，不冷不热，既没有失礼，也巧妙地拉开了距离。顾澜碰了软钉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却又不敢表露不满，只得讪讪地站在一旁。

宴席行至中段，众人闲来无事，便设下猜字谜的雅戏，备下珍玩作为彩头，一时间厅内兴致高涨。

各式谜题轮番而出，或是引经据典，或是暗藏巧思，不少世家子弟苦思冥想，屡屡碰壁。轮到压轴谜题时，谜面晦涩，满座之人皆是眉头紧锁，无人能解。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顾锦朝缓步上前，略一思忖，便从容道出谜底。一语落地，全场恍然大悟，接连响起赞叹之声。她才思敏捷，容貌清丽，一时之间风头无两。

人群之中，陈府二公子陈玄青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目光落在顾锦朝身上，神色复杂，心绪起伏不定。

叶限见此，眼中笑意更浓，几步走到顾锦朝身侧，自然地替她挡开围上来攀谈的众人，言语机锋流转，谈笑间便将周遭纷扰化解。他处处照拂，态度坦荡明朗，周身暖意融融。

廊柱阴影处，陈彦允处理完后院之事重回前厅，沉静的目光穿过熙攘人群，牢牢锁在顾锦朝身上，眸色幽深，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一场雅戏落幕，宴席也渐渐接近尾声。

宾客陆续散去，陈彦允拦下欲离开的陈玄青，兄弟二人立于僻静之处。他面色平静，话语却句句带着敲打之意，点破对方心底暗藏的野心，言语之间威严尽显。陈玄青垂首听训，不敢有半句反驳。

府门外夜色渐浓，晚风微凉。

叶限陪着顾锦朝走出陈府大门，门外车马罗列，灯火摇曳。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之人，眼底笑意温软，语气笃定又真诚：“往后京中诸事繁杂，若遇上难处，或是有人刻意刁难，尽管寻我便是。”

顾锦朝微微颔首，轻声道谢。

二人道别之后，各自登车离去。

夜色笼罩整座京城，陈府的风波暂歇，可权力与人心的较量才刚刚开始。暗处，傅海廉一派的人马悄然蛰伏，目光紧盯身居要职的陈彦允，一张张无形的网，正缓缓编织铺开。

而今夜宴上那个眉眼明朗、意气鲜活的红衣世子，也成了众人心中一道鲜明的身影。病痛与沉郁仿佛暂时远离，此刻的叶限，活得热烈又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