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辰目光沉沉锁住她,眼底笑意淡去,只剩几分讳莫如深的沉静。
他自然听得出她话里藏着的分寸,当众一句仗势欺人,既堵死了他继续试探的路子,又把姿态摆得十足委屈,反倒让他无从再步步紧逼。
苏景恒只当女儿是真被惊扰到心神不安,连忙柔声宽慰,又连忙转了话头,说起近日市面琐事,刻意避开所有敏感话题。
温书言顺势坐在苏清婉身侧,低声细语叮嘱她好生休养,言语间处处护着,无形中隔开两人之间那股暗流涌动的气场。
苏清婉垂着眸,纤长手指轻轻拢着身上旗袍衣襟,时不时轻咳两声,眉眼倦倦,将病中孱弱模样演得毫无破绽,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肯多说。
她心里清楚,此刻越是沉默示弱,顾晏辰便越不好再当众为难于她。
厅中气氛渐渐平和,顾晏辰也收敛了那份咄咄逼人的气势,神色淡然陪着闲谈,只是视线依旧会不经意落在苏清婉身上,带着探究与玩味。
他越发觉得这女子心思剔透,懂得利用自身处境自保,看似温顺软和,骨子里却藏着一身韧劲,半点不肯吃亏。
闲谈片刻,顾晏辰自知今日再留无益,起身微微颔首,淡声道:“今日叨扰许久,还惊扰了苏小姐静养,实属不该,我便先行告辞。”
“顾先生慢走。”苏景恒连忙起身相送。
顾晏辰目光掠过低垂眉眼的苏清婉,薄唇轻启,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能够听清:
“苏小姐好生养病,往后我定谨记,绝不再次仗势欺人。”
这话带着几分戏谑调侃,暗含深意。
苏清婉耳尖微动,依旧不敢抬眼,只微微颔首,声音轻软细弱:“多谢顾先生体谅。”
一副全然听不出弦外之音的乖巧模样。
顾晏辰深深看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迈步离去,挺拔身影很快消失在苏府庭院深处。
待人彻底走远,前厅紧绷的气氛才全然散去。
苏景恒叹了口气:“这顾晏辰气场太过慑人,行事莫测,日后还是少与他来往为好。”
温书言微微点头,目光看向身旁卸下几分拘谨的苏清婉,轻声问道:“表妹,方才他是不是刻意为难你了?”
苏清婉缓缓抬眸,脸上柔弱褪去大半,眼底恢复平日的沉静清明,轻轻摇了摇头。
“无事,不过是言语试探罢了。”
她早已看透顾晏辰心思,此人野心颇深,眼光毒辣,既看穿了她的伪装,便绝不会轻易作罢,今日退让,不过是碍于场合,暂时收敛锋芒。
“那账册之事……”温书言压低声音,语气满是担忧。
“暂且稳妥。”苏清婉轻声道,“他暂且不会泄露,却也早已将我看透,往后行事,更需万分谨慎。”
她今夜敢潜入顾府盗取凭证,敢当众直言他仗势欺人,靠的从来不是柔弱外表,而是心中底气。
可顾晏辰这般人物,一旦盯上,便难以轻易摆脱。
温书言神色凝重:“此人手段狠厉,在沪上势力盘根错节,与他周旋太过凶险,表妹切莫再贸然涉险。”
“我知晓。”苏清婉指尖轻捻,眸色坚定,“可外商步步紧逼,家业安危迫在眉睫,我无法坐视不理。”
她身为苏家嫡女,从来做不到困于深闺,冷眼旁观家族陷入危机。
柔弱是她的保护色,隐忍是她的处世道,可底线之前,她从不会退后半步。
“往后府中与商行之事,我多替你在外周旋遮掩,你安心藏好锋芒,暗中布局即可。”温书言郑重开口,主动为她撑起一片安稳天地。
苏清婉心头一暖,微微颔首。
乱世浮沉,前路风雨难测,幸而身边皆是真心相待之人,家人安稳,亲友相护,便是她最坚实的底气。
窗外薄雾散尽,日光透过窗棂洒入屋内,落在女子清雅温婉的面容上。
世人依旧只知苏家小姐体弱多病,温顺怯懦,无人知晓,这看似娇柔的闺中女子,早已手握筹码,静候时机,欲在这乱世风波之中,破开迷局,护尽身边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