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李逍遥的伤势已好了大半。
刘正风准备的商队准时出发。五辆马车,十二个伙计,再加上李逍遥和刘正风本人,一行人沿着官道向苏州进发。
“刘先生是做绸缎生意的?”路上,李逍遥与刘正风闲聊。
“正是。”刘正风笑道,“苏州的丝绸天下闻名,我每年都要往返几次。小兄弟到苏州投亲,不知是投奔哪家?”
“林家堡。”李逍遥说。
刘正风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林家堡?可是武林世家,林震南林堡主的那家?”
“正是。”李逍遥点头,“先生认识?”
“谈不上认识,但林堡主在苏州乃至整个江南都颇有名望。”刘正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小兄弟与林家是……”
“远房亲戚,多年未联系了。”李逍遥含糊道。
他心中清楚,林家堡与灵儿其实并无血缘关系。林震南的妻子,也就是林月如的母亲,与灵儿的母亲林青儿是结拜姐妹。这层关系知道的人不多,但足以让林家堡在危难时庇护灵儿。
只是这一世……他不确定林月如还会不会出现,又会以怎样的态度对待灵儿。
前世,林月如对灵儿的态度复杂。起初因嫉妒而敌视,后来渐渐接受,最终甚至为了成全他和灵儿而牺牲。这一世,如果他能避开与林月如的纠葛,或许对所有人都好。
但命运,真的会如他所愿吗?
车队走了两日,终于抵达苏州城。
苏州不愧为江南名城。城墙高大,城门洞开,往来行人络绎不绝。进城后,街道宽阔整洁,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小桥流水,粉墙黛瓦,处处透着江南水乡的精致。
“果然繁华。”李逍遥感慨。
“这还只是外城。”刘正风笑道,“内城更美,尤其是林家堡所在的西城,那里园林众多,堪称一步一景。”
车队在一家客栈前停下。刘正风对李逍遥说:“小兄弟,我要在此卸货,可能要耽搁几日。你若急着去林家堡,可以先行。”
李逍遥拱手:“这几日多谢先生照顾。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言重了。”刘正风摆摆手,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这点盘缠你拿着,初来乍到,用钱的地方多。”
李逍遥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再次道谢后,他背上包袱,朝着西城方向走去。
苏州城很大,李逍遥问了几次路,才找到林家堡所在的那条街。那是一条宽阔的青石板路,两旁都是高门大院。最气派的一座宅邸前,立着两只石狮,门楣上挂着匾额,上书三个鎏金大字:林家堡。
大门紧闭,门前站着两个护院,腰佩长剑,神情严肃。
李逍遥整理了一下衣襟,走上前去。
“站住!”一个护院拦住他,“什么人?来林家堡何事?”
“在下李逍遥,有事求见林堡主。”李逍遥拱手道。
“求见堡主?”护院打量着他一身粗布衣服,眼中闪过不屑,“堡主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可有拜帖?”
“没有拜帖,但有要事相告。”李逍遥不卑不亢,“事关林家故人,还请通报一声。”
“故人?”护院皱眉,“哪里的故人?”
“苗疆。”
听到“苗疆”二字,两个护院脸色微变,对视一眼。
“你等着。”其中一个转身进了大门。
李逍遥在门外等候,心中忐忑。他不知道灵儿和姥姥是否已经到达,也不知道林震南是否愿意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
片刻后,那护院回来,脸色比刚才恭敬了些:“堡主有请,请随我来。”
李逍遥松了口气,跟着护院走进林家堡。
堡内果然气派。前院宽敞,青石铺地,两旁是练武场,摆着兵器架和石锁。穿过一道月亮门,进入内院,又是另一番景象——假山流水,亭台楼阁,花木扶疏,俨然一座精致的园林。
护院领着他来到一处花厅:“请在此稍候,堡主马上就到。”
李逍遥在厅中坐下,有丫鬟奉上茶点。他无心品尝,只是焦急地等待。
大约一炷香后,脚步声传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走进花厅,身着锦袍,面容威严,眉宇间带着武林豪杰的英气。正是林震南。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红衣少女。
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一身劲装,腰佩长剑,眉目如画,但眼神中带着几分桀骜不驯。她上下打量着李逍遥,眼中满是审视。
林月如。
李逍遥心中一紧。前世种种画面涌上心头:比武招亲台上她倔强的眼神,旅途中她爽朗的笑声,锁妖塔下她决绝的背影……
“你就是李逍遥?”林震南开口,声音洪亮。
李逍遥起身行礼:“晚辈李逍遥,见过林堡主。”
“免礼。”林震南在主位坐下,示意李逍遥也坐,“听护院说,你有苗疆故人的消息?”
“是。”李逍遥斟酌着措辞,“晚辈在余杭镇时,曾遇到一老一少两位苗疆女子,她们自称与林家有旧,要来苏州投奔。晚辈受她们所托,先行一步前来报信。”
林震南眼中精光一闪:“那二人现在何处?”
“我们途中遇到歹人袭击,失散了。”李逍遥说,“约定在嘉兴汇合,但晚辈在嘉兴等了三天,未见她们。所以先行来苏州,想着她们或许会直接来林家堡。”
“歹人?”林震南眉头紧皱,“可知是什么人?”
“黑衣人,武功诡异,像是……拜月教的人。”
“拜月教!”林震南猛地站起,脸色大变,“她们果真是拜月教追杀的人?”
“正是。”李逍遥点头,“晚辈听她们说,拜月教教主石杰人要抓那位年轻的姑娘,似乎是……为了她的特殊身份。”
他没直接说出灵儿是女娲后人,想看看林震南的反应。
林震南在厅中踱了几步,面色凝重。林月如忍不住开口:“爹,拜月教是什么?很厉害吗?”
“何止厉害。”林震南沉声道,“拜月教盘踞苗疆数十年,势力庞大,教主石杰人更是深不可测。近年来,他们一直想向中原扩张,只是碍于武林各派的联手抵制,才未得逞。”
他看向李逍遥:“那两位苗疆女子,可是姓赵?”
“年轻的那位,名叫赵灵儿。”李逍遥说。
林震南长叹一声:“果然是她。十八年了……她终于还是来了。”
“爹,您认识她们?”林月如好奇地问。
“何止认识。”林震南眼中闪过追忆之色,“灵儿的母亲,是我的妻妹,也就是你的姨母。当年她远嫁苗疆,后来……唉,往事不提也罢。总之,灵儿是林家血脉,无论如何,我们都要保护她。”
他转向李逍遥:“李少侠,多谢你一路护送她们。这份恩情,林家记下了。”
“堡主言重了,晚辈只是做了该做之事。”李逍遥说,“现在当务之急,是确保她们的安全。拜月教绝不会善罢甘休,恐怕已经派人潜入苏州。”
“这点我自然知道。”林震南点头,“林家堡在苏州经营三代,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拜月教若敢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话音刚落,一个护院匆匆跑进花厅:“堡主,门外有两个人求见,自称从苗疆来,一老一少。”
李逍遥霍然站起:“是她们!”
林震南也激动起来:“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一行人快步来到大门外。只见门口站着两人,正是灵儿和姥姥。两人风尘仆仆,衣衫有些破损,但精神尚可。
“灵儿!”林震南迎上前,眼中含泪,“像,太像了……和你娘年轻时一模一样。”
灵儿有些局促:“您……您就是林姨父?”
“正是,正是。”林震南连连点头,“这些年,苦了你们了。快,快进来。”
他亲自引着灵儿和姥姥进堡。李逍遥跟在后面,看到灵儿平安,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灵儿也看到了他,眼中闪过惊喜:“李公子,你……你没事?”
“我没事。”李逍遥微笑,“倒是你,路上可还顺利?”
“还好,有惊无险。”灵儿说,“我们在嘉兴等了你三天,以为你……后来听说你随商队来了苏州,我们就直接过来了。”
说话间,众人已回到花厅。林震南吩咐下人准备热水饭菜,又让管家安排房间。
林月如一直默默观察着这一切。她的目光在灵儿和李逍遥之间来回移动,眉头微皱。
“灵儿妹妹一路辛苦了。”她忽然开口,声音清脆,“我是林月如,比你大两岁,你可以叫我月如姐姐。”
灵儿连忙行礼:“月如姐姐。”
“不必多礼。”林月如笑道,“以后这里就是你家,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对了,这位李少侠……”
她看向李逍遥,眼中带着探究:“听说是他一路护送你们?真是侠义心肠。”
李逍遥感到一阵不自在。前世,林月如对他总是直来直去,喜怒形于色。但此刻,她的笑容虽然灿烂,眼底却有一丝疏离和审视。
这和他记忆中的林月如不一样。
“晚辈只是略尽绵力。”他谦虚道。
“李少侠太谦虚了。”林月如话锋一转,“不过,我很好奇,李少侠一个客栈伙计,武功似乎不弱?能从拜月教手中救人,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这个问题很犀利。厅中气氛微微一凝。
姥姥开口解围:“李少侠确实身手不凡,而且智勇双全。若非有他相助,我们恐怕到不了苏州。”
“原来如此。”林月如点头,但眼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林震南打了个圆场:“好了,月如,李少侠是客人,又是恩人,不可无礼。李少侠,你也一路辛苦了,先去客房休息吧。晚上我设宴为你们接风。”
“多谢堡主。”李逍遥拱手。
管家领着他和灵儿、姥姥去客房。林家堡很大,客房在东厢,是一个独立的小院,环境清幽。
李逍遥的房间在灵儿隔壁。进房前,灵儿叫住他:“李公子,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为我们做的一切。”灵儿认真地说,“没有你,我可能已经……”
“别这么说。”李逍遥打断她,“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以后的日子还长。”
灵儿点点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进了房间。
李逍遥也回到自己房中。房间布置得很雅致,床铺柔软,但他却无心休息。
林月如的态度让他不安。这一世,她似乎对他没有前世那种一见倾心的感觉,反而带着戒备和怀疑。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不知道。
但他清楚一点:拜月教绝不会罢休。林家堡虽然势大,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而且,苏州城中可能已经有拜月教的眼线。
必须尽快提升实力。
他从怀中取出醉道人给的册子,开始修炼。这几日赶路,他每晚都坚持修炼,经脉已经稳固许多,真气也壮大了一倍有余。虽然距离前世的修为还差得远,但至少有了自保之力。
一个周天运转完毕,他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
窗外,天色渐暗。林家堡内点起了灯笼,光影摇曳。
远处传来丝竹之声,还有隐约的人声喧哗。看来接风宴已经开始了。
李逍遥整理了一下衣服,推门出去。刚走到院中,就看到灵儿也从房中出来。她换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裙,长发梳成简单的发髻,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意,却更添几分楚楚动人。
“李公子。”她轻声招呼。
“灵儿姑娘。”李逍遥点头,“一起过去吧。”
两人并肩走向宴会厅。月光洒在小径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公子,”灵儿忽然说,“到了林家堡,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李逍遥沉默片刻:“我可能会在苏州待一段时间,然后……继续游历。”
“游历?”灵儿有些意外,“你不留下来吗?”
“我……”李逍遥不知该如何回答。
留下来?以什么身份?客人?恩人?还是……
前世,他在林家堡住了很久,但那是因为林月如的关系。这一世,他与林月如并无瓜葛,又有什么理由长住?
“看情况吧。”他最终说,“如果林家堡需要,我会帮忙对付拜月教。如果不需要,我可能会继续南下,去其他地方看看。”
灵儿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清澈见底:“如果……我想你留下来呢?”
李逍遥心中一颤。
“灵儿姑娘……”
“叫我灵儿就好。”她说,“你救了我两次,我们已经不是陌生人了。”
“灵儿。”李逍遥改口,“你为什么想我留下来?”
“因为……”灵儿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知道。只是觉得,有你在,我会安心一些。”
李逍遥看着她,心中涌起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前世,他们错过太多。这一世,他想弥补,却不知从何开始。
“我会考虑的。”他最终说。
灵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嗯。我们走吧,别让姨父等久了。”
两人继续向前。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座假山后,林月如静静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她手中握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目标已至林家堡,教主有令,务必擒获女娲后人,不计代价。”
夜风吹过,将她的红衣吹得猎猎作响。
苏州的夜,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