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丝斜斜地织着,把青云镇的老房子笼在一片潮湿的雾气里。姜禾坐在奶奶常坐的藤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边缘磨得光滑的木纹,手机突然在茶几上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的“若雪”两个字让她瞳孔微缩。
“禾禾!你在干嘛呢?”白若雪清脆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雀跃,“我明天就回九林市了,都半个月没见你了,我都想死你了。对了,还有星眠,她明天刚好有空,咱们约着聚聚啊?”电话那头传来喧闹声,姜禾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空气里只有雨声和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还有胸腔里那颗心脏钝痛的跳动。“禾禾?你在听吗?”白若雪的声音多了几分疑惑,“怎么不说话啊,怎么啦?”
听筒里的沉默被无限拉长,姜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蒙着一层水雾。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若雪,奶奶走了,我现在不在九林市,在青云镇。”
电话那头的喧闹瞬间消失,只剩下电流轻微的滋滋声。过了几秒,白若雪急促的声音传来:“你没事吧禾禾?我现在就订票,马上过去找你。”“不用……”姜禾的话还没说完,听筒里已经传来白若雪翻找身份证的声音,她只好把剩下的话咽回去,看着窗外雨幕里模糊的树影,眼眶又热了起来。
第二天中午,院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姜禾坐在沙发上没动。昨天挂了电话后,她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直到门被轻轻一推,发出“吱呀”一声老旧的声响,她才缓缓转过头。白若雪和许星眠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旅途的风尘,看到沙发上的姜禾时,两人脸上的焦急瞬间变成了心疼。白若雪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在她身边坐下:“禾禾……”姜禾闻声转头,眼下浓重的乌青像两块化不开的墨,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白若雪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许星眠也在旁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被温暖包裹的瞬间,姜禾积攒了几天的情绪终于决堤,放声大哭起来,哭声里满是压抑的痛苦和无助,在空荡荡的老房子里回荡。
等姜禾哭累了,靠在沙发上喘气,白若雪才轻声问:“奶奶的后事,你打算怎么处理?有没有需要我们帮忙的?”许星眠也跟着点头:“是啊禾禾,有什么事别自己扛,我们都在呢。”“奶奶还在医院,打算过两天再……”姜禾轻声开口。“你都这样了,宋辞呢?”(白若雪)“我们……”“吵架啦?”(许星眠)“我们分手了”“没事,你还有我们呢”白若雪把姜禾抱的更紧了,用手轻拍她的脑袋。“是不是好久没睡觉了?去床上睡会儿吧”
两人合力把姜禾扶到卧室,让她躺下休息,可姜禾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奶奶的影子——小时候奶奶牵着她的手去镇上买糖,冬天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还有生病时守在床边熬粥的模样。不知过了多久,疲惫终于战胜了失眠,她才沉沉睡去。等姜禾醒来时,窗外已经黑透了,房间里开着一盏暖黄色的小灯。房门被轻轻推开,许星眠探进头来:“醒啦?我们煮点粥,你好几天没吃东西了,起来喝点吧。”姜禾坐起身,才发现自己浑身酸痛,胃里也空荡荡的,却没什么食欲。她跟着许星眠走到餐厅,餐桌上摆着一碗小米粥和几样清淡的小菜,都是奶奶以前常做的。看到这些,姜禾眼眶又热了,“我和星眠商量了一下,我们明天去把奶奶接回来,然后去火葬场之后要把奶奶放在哪里,然后要不要请人办个追悼会,你想一想。”(白若雪)“我听你们的,我们家在这里没什么亲戚就不办了”“好,至于叔叔那边……”“不用告诉他们”(姜禾)“好”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放进嘴里,想让朋友们放心,可刚咽下去,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她捂着嘴冲进卫生间,把刚吃的粥全吐了出来。白若雪和许星眠赶紧跟过去,拍着她的后背,满脸担忧:“禾禾,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姜禾摇了摇头,漱了漱口,声音虚弱:“我没事,就是有点没胃口,过会儿就好了。”她没告诉她们,最近总是莫名的心慌、胃痛,有时候还会头晕,她们只是以为是奶奶走后太伤心导致的。
接下来的几天,白若雪和许星眠陪着姜禾一起处理奶奶的后事,联系殡仪馆、通知亲戚,忙得脚不沾地。姜禾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只是在整理奶奶遗物时,看到那些熟悉的旧物,会偷偷抹眼泪。
火葬场的那天,天像是被人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阴沉沉地往下坠,连风都带着刀子般的寒意,直往人的骨缝里钻。
当那辆推车缓缓滑入火化间,沉重的铁门在姜禾眼前无情地合上,彻底隔绝了奶奶的身影时,她脑海中强撑的那道防线轰然坍塌。她背脊死死抵着冰冷刺骨的墙壁,双腿一软,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般顺着墙根滑落。她把脸深深埋进膝盖,喉咙里发出一声濒死般压抑的悲鸣,单薄的肩膀剧烈地抽搐着。白若雪和许星眠在旁边陪着她,谁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过了很久,姜禾才慢慢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撑着墙壁想要站起来。就在她勉强站直的那一瞬,手腕上突然传来“吧嗒”一声脆响。她迟钝地低下头,瞳孔骤然紧缩——那串奶奶去年在寺庙里为她求来的平安手串,竟在这时生生崩断了。褪色的红绳像是一道被生生割裂的伤口,瞬间散开,一颗颗圆润的珠子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四下滚落,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姜禾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秒,紧接着,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征兆、铺天盖地地汹涌而出。视线在刹那间被彻底淹没,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水光。她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手背上,烫得灼人。她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般再次跌跪在地,双手颤抖得几乎不听使唤,在粗糙的地面上盲目地摸索、抠挖,把那些散落的珠子一颗、一颗地捡起来。指腹被磨得通红,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将它们死死攥在手心,就像捧着奶奶留在这世上最后的牵挂。
白若雪蹲下来,帮她一起捡,眼泪也忍不住砸了下来,轻声说:“禾禾……奶奶肯定是放心不下你,才会这样的。她希望你好好的,你别这样,奶奶会心疼的……”
姜禾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直到尝到浓烈的血腥味,才拼命地点了点头。决堤的泪水顺着她惨白的脸颊疯狂冲刷,她将那串残缺的珠子紧紧贴在胸口,冰凉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料渗进皮肤,却让她在这无边无际的绝望里,抓住了一丝凄凉的安定。她知道,奶奶虽然走了,但那些爱和牵挂,会像这串珠子一样,永远陪伴着她。
老房子的厨房飘着米粥的香气,许星眠系着奶奶留下的蓝布围裙,正弯腰搅动锅里的小米粥,白若雪在旁边剥着青菜,时不时探头往客厅方向看一眼——姜禾就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包捡回来的手串珠子,半天没动过。“粥快好了,你去叫禾禾过来准备吃吧?”许星眠把火调小,对身旁的白若雪说。白若雪刚点头,就听见客厅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两人对视一眼,赶紧跑了出去。只见姜禾蜷在沙发角落,一手紧紧按着腹部,另一只手攥着布包,指节泛得发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
姜禾疼得浑身发颤,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滑,视线都有些模糊。她看着蹲在面前的许星眠和白若雪,声音微弱却带着急切,手指艰难地往茶几方向指了指:“药……桌上的药……”许星眠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快步走到茶几旁,一眼就看到了那盒没开封的止痛药。她慌忙拆开包装,倒出一粒药片,又接过白若雪递来的温水,小心翼翼地扶着姜禾的后背,把药片送进她嘴里。“慢点咽,别呛着。”白若雪蹲在另一边,轻轻帮姜禾顺着胸口,看着她喝完水,才松了口气。姜禾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缓了缓,胃里的绞痛似乎稍稍减轻了些。
“其实在回来之前,”她的声音很轻,像窗外被雨打落的枯叶,“我就已经查出胰腺癌,晚期。” “晚期?”白若雪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撞在茶几上,水洒了一地也没察觉,“怎么会是晚期?”许星眠也僵在原地,眼圈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姜禾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腕,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医生说发现得太晚了,癌细胞已经扩散了,做不了手术,只能保守治疗,撑……撑不过一年。”“一年?”白若雪猛地站起来,又蹲下身抓住姜禾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姜禾眼眶发酸,“不可能的,肯定是医院搞错了!明天我们去市里最好的医院再查一次,一定是误诊!”“若雪,别这样。”姜禾轻轻抽回手,抹了把眼泪,“我已经换了三家医院了,结果都一样。医生说保守治疗也只是延缓病情,减轻点痛苦,治愈的可能……几乎没有。”“你怎么这么傻啊!”白若雪的眼泪也掉了下来,“这种事你怎么不跟我们说?我们是你最好的朋友啊!你一个人扛着,得多难受?”
“我不敢说。”姜禾的声音带着委屈和恐惧,“奶奶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好了,我怕她知道了撑不住。”
“ 我不想让你们为我分心。我以为我能撑住,能陪着奶奶走完最后一段路,可奶奶走了,我……我突然就觉得撑不下去了。”许星眠轻轻抱住她,拍着她的后背:“以后不用你一个人撑了,我们陪你。保守治疗也好,不管怎么样,我们都陪着你。明天我们就去医院,跟医生好好聊。”白若雪擦了擦眼泪,用力点头:“对!你别担心,你想吃什么,想去哪里,我们都陪你,就算只有一年,我们也要让你开开心心的。”
姜禾靠在许星眠怀里,听着朋友们的话,心里的绝望好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一丝光。她攥紧了手里的珠子,眼泪还在流,却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