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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失约于春

接下来的日子,姜禾每天往返于家和医院。化疗的副作用让她吃不下东西,头发也掉了一大把,她对着镜子里苍白憔悴的自己,连笑都觉得费力。那天她刚输完液回家,躺在沙发上想歇会儿,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陈阿姨”。

“喂,陈阿姨,怎么了?”“姜禾啊,你奶奶晕倒住院了,你快回来吧!”陈阿姨的声音带着哭腔。姜禾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摔出一道裂痕。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挣扎着起身,却因为虚弱差点摔倒,扶住墙才勉强站稳。

高铁到站时,姜禾的指尖还在发抖。她攥着皱巴巴的车票,一路小跑冲出车站,打车直奔医院,连呼吸都带着急促的喘息。“陈阿姨,奶奶怎么样了?”等姜禾赶到医院已经深夜了,“医生说情况有点不乐观”“你先进去看看吧,我先回去了,家里还有孩子呢。”“嗯,好,麻烦您了”推开门走进病房的瞬间,看到病床上插着氧气管睡着了的奶奶,悬了一路的心才猛地落下,眼泪却先一步涌了出来。

第二天,姜禾攥着保温桶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保温桶里是她早起熬的小米粥,想着奶奶醒了能喝一口,可走到这门口,心里却突然发慌,连敲门的手都顿了顿。“请进。”医生的声音传来,她才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医生,我想问问我奶奶现在的情况……”她走到桌前,目光紧紧盯着医生,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紧张,“早上我看她还是没力气,会不会有什么事啊?”医生放下手中的病历,抬眼看向她,语气尽量放缓:“你奶奶目前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还是要多注意。她本身有低血糖和冠心病病史,这次晕倒对心脏造成了一定负担,现在还需要在观察两天,避免出现心律失常、心力衰竭这些并发症。”医生合上病历,“你也别太熬着自己,看你脸色也不好,照顾老人的同时,也要顾着自己的身体。”姜禾“嗯”了一声,走出办公室时,眼眶里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她看着紧闭的门,心里默念着“奶奶,你一定要好起来”。

医院的夜晚比想象中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在空气中轻响,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几盏路灯的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姜禾守在奶奶床边,“傻孩子,哭啥。”奶奶的声音很轻,伸手想擦她的眼泪,却没什么力气。姜禾赶紧凑过去,把脸贴在奶奶手心里,那双手布满皱纹,却依旧带着熟悉的温度。“医生说没事了,就是有点低血糖,老毛病了。”奶奶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里满是疼惜,“吓到你了,早知道不让陈阿姨给你打电话。”姜禾摇摇头,哽咽着说不出话,只紧紧握着奶奶的手。化疗带来的疲惫还没散去,加上一路奔波,她的脸色比病床上的奶奶还要苍白。奶奶看在眼里,叹了口气,突然开口:“禾禾呀,奶奶有件事,瞒了你好多年。”

姜禾愣住,抬头看向奶奶。“你妈妈走之前,留了个盒子给你,”奶奶的声音慢慢沉下来,带着几分愧疚,“我怕你看了伤心,就一直藏在老家我房间的床底下,没敢告诉你。”“你妈妈很爱你,她只是迫不得已才……”“妈妈……”姜禾的声音发颤,她已经很多年没听过这个称呼。小时候奶奶总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却从不说具体在哪里,她以为妈妈早就不要她了。原来,妈妈还留了东西给她。

消毒水的味道裹着深夜的凉,钻进姜禾的衣领。她坐在病床边的凳子上,大半身子靠向床沿,右手紧紧握着奶奶的手。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在寂静里晃悠,她盯着奶奶苍白的脸,眼皮越来越重,最后头抵着柔软的床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是老房子的灶台,柴火噼啪地响。她才到奶奶腰那么高,攥着奶奶的衣角绕来绕去,奶奶蒸馒头她就蹲在旁边玩面团,奶奶晒咸菜她就踮脚帮着递竹筛,连奶奶去后院喂鸡,她都要抱着小竹筐跟在后头,奶声奶气喊“奶奶等等我”。奶奶总笑着回头,用手揉她的头发,说“我们禾禾是奶奶的小尾巴哟”。

猛地一下,姜禾被心脏的狂跳惊醒。还没等她睁开眼,耳边的监护仪突然变了调——长而尖锐的“滴”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她抬头一看,屏幕上的线条早已直直拉成一条横线。“奶奶!”她的声音瞬间发颤,握着奶奶的手更紧了些,可那双手的温度还在往下掉,凉得像块冰。她把脸贴在床沿上,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洇湿了床单的一角。“奶奶你醒醒啊,你看看我……”她哽咽着,话没说完就被哭腔堵断,手指死死扣着奶奶的手,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

“医生!护士!快来人啊!”她腾出一只手不断摁着呼叫铃,喉咙里又干又疼,每一声呼喊都带着破碎的颤音。医生和护士很快涌进来,仪器的嗡鸣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可姜禾什么都听不真切。她依旧坐在凳子上,握着奶奶的手不肯放,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奶奶的手背上,又顺着指缝滑落在床单上。直到有人轻轻拍她的肩膀,一句模糊的“节哀”飘进耳朵——那声音像隔了层厚厚的雾,她听不明白,也不愿明白。

脑子里全是梦里奶奶的笑容,是小时候奶奶把她裹在棉袄里的暖,是生病时奶奶熬的红糖姜茶的甜。那些画面还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怎么转眼,她就再也握不住奶奶的手了?姜禾把额头抵在奶奶的手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哭声闷在喉咙里,像被堵住的风,每一声都透着钻心的疼。

奶奶的后事还没来得及办,姜禾先回了老家。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灰尘在阳光里浮动,空气里还留着奶奶常用的皂角香,只是再也没了那个会笑着喊她“小禾”的人。

她径直走到奶奶的房间,蹲在床底下摸索。指尖触到硬纸盒的瞬间,心脏猛地一缩。她把盒子抱出来,上面蒙着薄薄一层灰,她用袖口轻轻擦干净,指腹反复摩挲着盒盖,像是在确认什么。打开盒子的刹那,一股旧纸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没有复杂的东西,只有一张叠得整齐的信纸,和一张边角有些磨损的银行卡。姜禾的手开始发抖,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上面是妈妈的字迹。

明明还没看清内容,眼泪已经先一步砸在纸上,晕开了墨痕。她咬着唇,想忍住哭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那些被压抑了多年的疑问、委屈,还有对妈妈模糊的想念,全都随着眼泪涌了上来。她捂住嘴,呜咽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无法抑制的痛哭。她把脸埋在信纸里,仿佛能闻到妈妈身上的味道。原来妈妈从没有丢下她,原来那些年的空白里,藏着这样深沉的牵挂。银行卡在掌心硌得生疼,可她却攥得更紧,像是握着妈妈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

房间里很静,只有她的哭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阳光慢慢移开,落在墙角的旧藤椅上,那是奶奶以前常坐的地方,如今却空无一人。姜禾蜷缩在地上,怀里抱着那个盒子,眼泪打湿了信纸,也打湿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发哑,眼泪流干,才慢慢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