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还带着点凉,却已经能吹开医院楼下的玉兰花。姜禾坐在病床上,看着白若雪把洗好的草莓放进果盘,许星眠在旁边帮她调整输液管的高度,嘴角弯了弯,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被——化疗的副作用还在,胃里总泛着恶心,连抬手的力气都攒不太够。“今天感觉怎么样?”白若雪把一颗草莓递到她嘴边,声音放得很轻。这几个月来,她几乎推掉了所有工作,天天泡在医院里,眼底的青黑重了好几层。许星眠也辞了实习,每天拎着熬好的粥过来,以前爱说爱笑的小姑娘,现在话也少了,总盯着姜禾的脸色看。
姜禾咬下草莓,甜意里带着点酸,勉强压下胃里的不适:“还行,刚才护士量血压,说比昨天稳了点。”她知道自己在说假话,昨晚咳到后半夜,枕头边的纸巾团堆了半盒,可看着面前两人眼底的红血丝,她怎么也说不出实话。许星眠蹲在床边,拉过姜禾的手,那双手比第一次见面时瘦了太多,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我昨天熬了莲子羹,你等会儿喝点,医生说这个养胃。”她声音有点哑,顿了顿又补充,“我查了好多食谱,以后天天给你换着做。”姜禾笑着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许星眠的头发,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可心里的无力感却在蔓延——从去年秋天确诊晚期开始,她已经换了三家医院,化疗做了一轮又一轮,癌细胞却还是在扩散。医生私下跟白若雪说过,能熬到春天,已经是奇迹了。
这天下午,白若雪出去给姜禾买她念叨了很久的葡萄,路上遇到了林知夏。林知夏看到她憔悴的样子,忍不住问起近况,白若雪本不想提,可话到嘴边又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姜禾病了,很严重的病,在市医院住了快一个月了,医生说……说没什么好办法了。”“姜禾?”林知夏愣了愣,突然拍了下大腿:“对了!你还记得顾淮吗?当时你还总跟在他后面问数学题呢!” 顾淮这个名字像根针,猛地扎进白若雪的心里。她怎么会不记得?高中三年,她的笔记本里夹着他无意中掉落的草稿纸,毕业照上偷偷把两人的位置剪下来贴在一起,只是后来他出国学医,两人就断了联系。
“他……他怎么了?”白若雪的声音都在发颤,班长赶紧说:“前几天同学群里说他回国了!现在在市中心医院当主任医师,听说特别厉害,好多外地患者都慕名去找他,连省医院治不好的疑难杂症,他都有办法!” 白若雪手里的盒子“咚”地掉在地上,紫色的果肉滚了一地,她却顾不上捡,抓着班长的胳膊追问:“真的吗?他真的在市中心医院?科室呢?有没有联系方式?”
班长把顾淮所在的心血管内科和办公室电话报给她,还补充:“我听同学说他每天上午在门诊,下午要做手术,你要找他得趁早。”白若雪连声道谢,转身就往医院跑。路上风刮得脸疼,她却觉得心脏在胸腔里跳得飞快——那是她藏了整个青春的名字,如今竟成了姜禾的希望,这算不算一种命中注定。
第二天一早,白若雪揣着姜禾厚厚的病历本,天没亮就去市中心医院排队。门诊大厅里全是患者,她挤在人群里,手心都攥出了汗。直到上午十点,终于叫到她的号,推开门看到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时,她还是愣了愣。顾淮比高中时成熟了很多,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眉宇间是医生特有的沉稳,手指翻病历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姜禾……”他看到病历上的名字,指尖顿了顿,抬头看向白若雪:“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很不好。”白若雪的声音带着哭腔,把姜禾最近的症状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医生说她器官已经开始衰竭,只能靠药物维持,顾淮,你是她最后的希望了,你一定要帮帮她。”
顾淮沉默地翻完所有病历,又拿起笔在纸上写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眼神里带着难掩的凝重:“市医院的设备和治疗方案,针对她这种复杂病情还是有局限。这样,你先回去跟姜禾说一声,我下午就去市医院对接,把她转到我们医院来。”白若雪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转院?真的可以吗?”
“我们科室有最新的免疫治疗设备,还有专门的多学科会诊团队,虽然不敢保证能根治,但至少能让她少受点罪,也能更及时地调整治疗方案。”顾淮把写好的联系方式递给她,“你放心,转院的手续我来协调,下午我会带护士去接她,你提前收拾好她的日常用品就行。”走出诊室时,白若雪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是激动的。她攥着那张写着顾淮电话的纸条,一路跑回市一院,推开门就冲姜禾笑:“姜禾!有好消息!顾淮说要把你转到市中心医院,那里有更好的设备和医生,我们有救了!”
姜禾愣了愣,看着白若雪眼里的光,轻轻点了点头。许星眠也跟着高兴,赶紧起身收拾东西,嘴里念叨着:“我这就把你的外套、洗漱用品装起来,还有你喜欢的那个小熊玩偶,也得带上。”下午三点,顾淮果然带着护士和救护车来了。他亲自推着姜禾的病床,动作很轻,还特意跟护士叮嘱:“路上开慢一点,注意监测她的心率。”白若雪和许星眠跟在后面,看着顾淮的背影,心里满是感激——当年那个坐在教室里做题的少年,如今真的成了能给人带来希望的医生。
转到市中心医院后,顾淮很快为姜禾安排了全面检查,还组织了多学科会诊。每天早上查完房,他都会特意停留几分钟,跟姜禾聊两句家常,有时候是问她昨晚睡得怎么样,有时候是说“今天食堂的排骨汤不错,让若雪给你打一份”。白若雪每次去护士站拿药,总能听到护士们议论顾淮:“顾主任这次对这个病人可上心了,连手术间隙都要过来看看。”“听说他们是高中同学,难怪这么照顾。”白若雪听着,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她知道顾淮是出于同学情谊和医生的职责,可那句藏了十几年的“我喜欢你”,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打转。可奇迹终究没有发生。半个月后,顾淮找白若雪和许星眠谈话,语气沉重:“她的肝肾功能已经衰竭得很严重了,最新的免疫治疗方案她也不耐受,现在只能用止痛药减轻痛苦,最多……最多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白若雪靠在墙上,眼泪无声地砸在地板上。她想起转院那天,自己还以为看到了希望,可现实还是这么残酷。许星眠红着眼眶问:“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顾淮沉默地点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已经联系了国外的专家,他们也觉得目前没有更好的方案。接下来,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满足她的心愿,让她最后的日子过得舒服一点。”
四月初的一天,姜禾突然清醒了很多。她看着窗外飘进来的海棠花瓣,突然开口:“若雪,我想出去走走。”白若雪愣了一下,立刻点头:“好,我去给你推轮椅。”她怕姜禾累着,特意找护士借了厚实的毯子,裹在姜禾身上,又把轮椅的靠背调得舒服些。许星眠拎着保温杯,里面装着温好的蜂蜜水,跟在旁边。
车子停在城郊的公园门口,这里是姜禾和宋辞以前常来的地方。春天的公园开满了花,樱花、桃花、郁金香挤在一起,可姜禾的目光,却直直地落在不远处的那棵海棠树下——那棵树还是他们一起种的,现在已经长得很高了,满树的海棠花像粉色的云,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掉。白若雪把轮椅推到海棠树下,许星眠蹲下来,帮姜禾把毯子又裹紧了些。阳光透过花瓣落在姜禾手上,她微微眯起眼睛,嘴角慢慢扬起。
“还记得吗?”姜禾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花瓣,“以前我跟他来这儿,他总说这棵树长得慢,要等十年才能开花。可你看,才五年,就开得这么好了。”白若雪点点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姜禾说的“他”是谁,只是这么久了,姜禾从来没主动提过宋辞。
姜禾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海棠花瓣。花瓣很软,在她掌心轻轻颤动。“若雪,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别总熬夜,胃不好就按时吃饭。”她转头看向许星眠,“眠眠,你还年轻,要多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别总为我担心。”许星眠咬着嘴唇,眼泪掉了下来:“禾禾,你别这么说,你会好起来的,我们还要一起去看海呢。”姜禾笑了笑,抬手擦了擦许星眠的眼泪。她的手很凉,碰到许星眠的脸颊时,许星眠忍不住打了个颤。“傻丫头,人总有要走的时候。”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还有,这件事,别告诉……他。我不想让他知道我不在了,就让他以为我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好不好?”白若雪看着姜禾的眼睛,那里面满是温柔,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遗憾。她知道姜禾有多爱宋辞,以前不管去哪里,姜禾的包里总装着宋辞送的钥匙扣,手机屏保也是两人的合照。可现在,她却要把这份爱,藏到永远。 白若雪咬着牙,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不告诉他。”许星眠也哭着点头:“我也不说,我们都不说。”
姜禾笑了,她靠在轮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风拂过脸颊,还有海棠花的香气。阳光很暖,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场温柔的告别。“若雪,眠眠,谢谢你们……”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白若雪握着轮椅扶手的手,瞬间攥紧了,指节泛白。她看着姜禾安静的侧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轮椅的扶手上,溅起小小的水花。许星眠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哭声被她死死闷在喉咙里。
风还在吹,海棠花还在落。满树的粉色花瓣,落在姜禾的身上,落在轮椅上,落在白若雪和许星眠的身边。春天的阳光那么暖,可她们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冷了。顾淮派来的护士站在不远处,悄悄红了眼。她看着那棵海棠树下的三个人,看着花瓣落在姜禾安静的脸上,突然想起顾淮昨天跟她说的话——“姜禾是个好姑娘,可惜,没赶上好时候。”是啊,没赶上好时候。
白若雪慢慢伸出手,轻轻拂去姜禾头发上的海棠花瓣。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姜禾的梦。“禾禾,你放心,我会照顾好眠眠,也会照顾好自己。”她的声音哽咽着,“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别再受委屈了。”许星眠抬起头,看着姜禾,眼泪还在掉:“禾禾,以后每年春天,我都会来这里看海棠花,我会告诉你,我们过得很好……”
风停了,海棠花也不再落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姜禾靠在轮椅上,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像只是睡着了,做了一个很美好的梦。
白若雪和许星眠坐在海棠树下,陪着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照在地上,可那个喜欢海棠花的女孩,却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看看这满树的春色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