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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恨归

常怀,长怀

一、边关雁断

战报传回京城那日,正值深秋。

安长怀刚在早朝上呈了江南税赋改革的折子,退朝时脚步虚浮,咳得撕心裂肺。同僚劝他早些回府休息,他摇头谢过,执意要去御史台将那堆积压的卷宗理完。

行至宫门,忽见兵部尚书与几位将军聚在一处,面色凝重。他本不欲多听,却隐约听见“北疆”“失守”“少将军”几个字眼,脚步生生钉在原地。

“安御史?”有人唤他。

安长怀缓缓转过身,看见兵部尚书眼中一闪而过的怜悯。他心头蓦地一沉,袖中的手指冰凉。

“诸位大人在议何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

一阵沉默。终于,一位老将军叹了口气:“北疆急报,七日前我军与匈奴主力在落鹰峡激战,舒墨痕将军率前锋追击,中伏……至今下落不明。”

秋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枯叶。安长怀觉得有些耳鸣,眼前阵阵发黑,却还强撑着:“下落不明,便是尚未确认……”

“生还的可能微乎其微。”兵部尚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落鹰峡深百丈,崖下是湍急的冰河。前锋营三百人,只回来三十七个伤兵,都说……亲眼看见舒将军坠崖。”

安长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良久,他轻轻点头:“下官明白了。”

他转身离去,脚步稳得出奇。宫道很长,长得仿佛走不到尽头。他走着走着,忽然抬手掩口,咳得弯下腰去。待咳嗽稍平,他展开手心,看着掌中那抹刺目的红,轻轻笑了。

原来如此。

二、灯枯油尽

舒墨痕的衣冠冢设在舒家祖坟。下葬那日,秋风凄紧,纸钱漫天。

安长怀站在送葬队伍的最后,一身素衣,面色苍白如纸。他安静地看着棺木入土,看着舒老将军一夜白头,看着满城百姓痛哭失声。

自始至终,他没掉一滴泪。

只是当最后一抔黄土落下时,他忽然转身离去,脚步踉跄,几乎跌倒。身旁有人想扶,被他轻轻推开。

“我没事。”他轻声说,声音哑得厉害。

回到府中,他径直走进书房,反手闩上门。陈伯在门外焦急地敲门,他只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屋内没有点灯。他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没有哭,只是肩膀颤抖得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更鼓声。安长怀缓缓抬起头,摸索着走到书案前,点燃烛火。烛光跳动,映着他空洞的眼。

他铺开纸,研墨,提笔。

墨痕,他写道,今日是你的葬礼。我不信你死了。

笔尖一顿,墨迹泅开。

可是那么多人看见你坠崖。落鹰峡,我去查过地图,崖高百丈,水急如箭。他们说,便是神仙也难活。

他忽然呛咳起来,忙用帕子捂住嘴。待咳喘稍平,帕子上又是一片猩红。

你看,他又写道,你不在了,我的病又重了。你答应过要监督我吃药睡觉的,你食言了。

烛火噼啪一声,一滴烛泪滚落。

写到天快亮时,他将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舌一点点吞噬那些字句。灰烬飘落,像一场黑色的雪。

从那天起,安长怀变了。

他不再按时吃药,不再按时就寝。御史台的烛火常常彻夜不灭,案头的公文越堆越高。同僚劝他保重身子,他只淡淡一笑:“无妨。”

只有陈伯知道,公子常在深夜咳得喘不过气,常在天亮时伏在案上昏睡,常对着院中那株桃树发呆——那是舒将军去年亲手栽下的。

秋去冬来,安长怀瘦得形销骨立,官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太医来看过,只摇头叹息:“心病还需心药医。”

可心药,已经没了。

三、雪夜归人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京城下了今冬第一场大雪。

安长怀从宫中出来时已是亥时。雪下得正紧,宫灯在风雪中摇曳,将他瘦削的影子拉得细长。他没有乘轿,独自走在空荡的街道上。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声响。经过舒府时,他停下脚步,望着紧闭的朱门和门前两盏白灯笼,久久不动。

雪落满肩。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安长怀茫然抬头,看见一匹黑马踏雪而来,马背上的人披着破旧斗篷,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人在他面前勒马,马儿嘶鸣着扬起前蹄。

安长怀后退一步,蹙眉看着来人。

马上的人缓缓掀开风帽。

雪光映照下,那是一张消瘦憔悴、布满新愈疤痕的脸。右颊一道伤口从眉骨划至下颌,左额还有未褪尽的淤青。可那双眼睛——那双明亮如星、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

安长怀手中的暖炉“哐当”掉在雪地里。

他张了张口,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马背上的人,仿佛一眨眼,这人就会消失。

舒墨痕翻身下马,脚步踉跄。他走到安长怀面前,伸手想碰他的脸,却停在半空,颤抖得厉害。

“长怀……”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许久未说话,“我……我回来了。”

安长怀还是没动,只是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雪花落在两人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你不信是不是?”舒墨痕声音哽咽,“我也不信……崖下的河水将我冲出去三十里,是一个采药的婆婆救了我。我昏迷了两个月,醒来时腿断了三处,肋骨断了四根……”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终于滚落:“我拼命想回来……可那村子在深山老林里,离最近的县城要走十天山路……我养了三个月才能下地,又攒了两个月的力气才能走远路……每一天、每一天我都想着你在等我……”

话未说完,安长怀忽然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舒墨痕愣住了,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却蓦地一松——长怀肯打他,说明还肯认他。

可下一刻,安长怀身子一晃,直直向后倒去。

“长怀!”舒墨痕眼疾手快将他接住,触手处一片冰凉,轻得像片羽毛。

怀中的人紧闭双眼,唇色青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太医!快叫太医!”舒墨痕抱起他,疯了似的冲向安府。雪地上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四、余生始

安长怀昏迷了三天。

太医来了又走,药灌了一碗又一碗,他始终没有醒。只是偶尔在梦中蹙眉,喃喃唤着“墨痕”。

舒墨痕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握着他冰凉的手,一遍遍说:“我在,长怀,我在。”

第三天夜里,安长怀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床边的舒墨痕,怔了许久,忽然笑了:“我又做梦了。”

舒墨痕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不是梦,长怀,不是梦。”

他拿起安长怀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摸摸,是热的。你再打我一巴掌,疼的就是我。”

安长怀的手指轻轻颤抖,抚过他脸上新愈的疤痕,抚过他凹陷的脸颊,最后停在他湿润的眼角。

“真的是你……”他喃喃道,眼泪无声滑落,“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舒墨痕俯身抱住他,抱得很紧,“我再也不走了,死也不走了。”

安长怀在他怀中颤抖,终于哭出声来。那哭声压抑而破碎,像是忍了太久太久,终于决堤。

舒墨痕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那一夜,安长怀哭到昏睡过去。舒墨痕就那样抱着他,直到天明。

之后的日子,舒墨痕真就寸步不离。

他盯着安长怀吃药,盯着他吃饭,盯着他睡觉。安长怀若想熬夜看公文,他便直接将人抱到床上;安长怀若咳嗽,他立刻递上温水;安长怀若发呆,他就讲些军中趣事,或是崖下那五个月的经历。

“那婆婆姓赵,住在山坳里,一辈子没出过山。”舒墨痕一边给安长怀按摩僵硬的肩膀,一边低声说,“她儿子早年打猎摔死了,就一个人过。见我从河里漂下来,还以为是个死人……”

安长怀靠在他怀里,闭着眼听。

“我昏迷的时候,她每天采草药给我敷伤口,把家里仅有的米熬成粥,一勺勺喂我。”舒墨痕的声音有些哑,“我能动的时候,就帮她劈柴挑水。她就笑着说,要是儿子还活着,也该是我这个年纪……”

安长怀睁开眼,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这些?”他轻声问。

舒墨痕沉默了很久很久。

烛火噼啪,映着他眼中的痛楚。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回来那晚……看见你站在雪地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咳得直不起腰……我就知道,我这五个月的每一天,你都活在地狱里。”

他收紧手臂,将安长怀搂得更紧些:“我每天都在想,你等得多苦,病得多重,会不会……会不会等我回来时,已经来不及了。这种念头像刀子,每天割我一遍。”

安长怀转过身,捧住他的脸:“我从未怪你。”

“可我怪我自己。”舒墨痕的眼泪掉下来,“怪我没能早点回来,让你一个人熬过那些日子。我不敢细说那些经历……因为每说一句,都会想起你这五个月是怎么过的。比起我在崖下受的伤,你心里的伤……更深,更疼。”

安长怀摇头,泪水涟涟:“你不说,我才会胡思乱想。我会想象你在崖下有多痛,多冷,多绝望……那些想象,比知道你真实经历更折磨。”

舒墨痕怔住了。

“告诉我,”安长怀抚摸着他脸上的疤痕,“每一道伤是怎么来的,每一天你是怎么过的。我要知道,我的墨痕……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回我身边的。”

于是舒墨痕开始说,说崖下刺骨的冰水,说昏迷中反复的噩梦,说赵婆婆粗糙却温柔的手,说第一次能下地时摔的那一跤,说攒了三个月才够的路费,说走了六十天山路磨破的鞋,说每一里路上心里念的都是“长怀在等我”。

他说得很慢,安长怀听得很仔细,时不时伸手触碰他描述的伤痕,仿佛这样就能替他疼一遍。

说到最后,舒墨痕将脸埋进安长怀颈窝,闷声道:“现在你都知道了。”

“嗯,知道了。”安长怀轻轻拍着他的背,“知道你有多不容易,知道你受了多少苦,也知道了……我的墨痕,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强。”

舒墨痕抬起头,眼睛红肿,却带着释然的笑:“那你答应我,以后不许再糟蹋自己身子。我要你长命百岁,陪我到老。”

“我答应。”安长怀认真地说,“但你也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回来。哪怕缺了胳膊断了腿,爬也要爬回来。”

“我答应。”舒墨痕郑重道,“死也要死在你身边。”

两人相视一笑,额头相抵,呼吸相闻。

窗外,雪渐渐停了,月光洒进窗棂,温柔如水。

五、春又来

开春时,圣上为舒墨痕补办了庆功宴。席间,舒老将军老泪纵横,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舒墨痕却心不在焉,频频望向殿外——安长怀告了病假,在家中休息。

宴至一半,他实在坐不住,寻了个借口溜出来,策马直奔安府。

安长怀正在院中晒太阳,膝上盖着薄毯,手中拿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舒墨痕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不由得笑了:“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想你。”舒墨痕在他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宴席无聊,不如回来陪你。”

安长怀靠在他肩上,轻声道:“皇上赏了你什么?”

“一堆金银绸缎,还有个虚衔。”舒墨痕不以为意,“我都推给爹了。我只求了一件事。”

“什么事?”

“求皇上准我卸去军职,转任文官。”舒墨痕低头看他,眼中满是温柔,“我说,我要陪着一个人,不能再上战场了。”

安长怀怔住了:“你……你怎么能……”

“怎么不能?”舒墨痕笑了,“我爹起名时就盼着我当文官,如今正好遂了他的愿。再说——”他凑近些,在安长怀耳边轻声道,“我要守着我的状元郎,看着他长命百岁。”

安长怀耳根红了,却也没躲,只轻轻“嗯”了一声。

春风拂过,院中那株桃树已吐出点点花苞。舒墨痕折下一枝,簪在安长怀鬓边。

“今年的花开得早些。”他说。

安长怀抬手摸了摸鬓边的花,笑了:“是因为你回来了。”

两人相视一笑,十指相扣。

远处传来钟声,悠长绵远,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等待与归来的故事。

而故事的最后,他们终于等来了彼此的余生。

【小剧场·药不能停】

后来,舒墨痕当真转任了文官——在兵部做了个闲职,每日准时点卯散值,绝不加班。

同僚笑他:“舒将军这是转了性了?”

舒墨痕理直气壮:“家里有人等。”

而安府中,安长怀正对着满桌公文发愁。舒墨痕定下的规矩:戌时必须就寝,违者家法伺候。

“这份折子明日要……”他试图争取。

舒墨痕直接吹了灯,将人打横抱起:“明日我替你写。”

“你会写?”

“不会就学。”舒墨痕将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现在,闭眼,睡觉。”

安长怀无奈,却还是乖乖闭上眼睛。黑暗中,他感觉到舒墨痕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墨痕。”

“嗯?”

“别再离开我了。”

“死也不离开。”

窗外,月华如水。而屋内,终于有了安稳的呼吸声。

这一次,他们会相守到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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