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子时烛
霜降已过,夜风里裹了锋利的寒意。安长怀拢了拢肩上略显单薄的青衫,将冻得发僵的手指凑到唇边呵了口气,又执起笔。
御史台的公务本就繁琐,近日江南水患的奏报雪片般飞来,他作为新晋监察御史,案头文书已堆得摇摇欲坠。更漏指向子时三刻,砚中墨已凝了一层薄冰。
“吱呀——”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安长怀没有抬头,只道:“陈伯,我说过不必等门,您先去睡吧。”
来人却没应声,只脚步声渐近。一双墨色锦靴停在他书案前,靴面上沾着夜露。
安长怀笔尖一顿,一滴墨在宣纸上晕开。他抬起眼,果然看见舒墨痕抱着手臂站在那儿,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舒将军夜闯御史府,不知有何贵干?”安长怀垂下眼,继续写那份未完的折子,声音平静,笔下却微微发颤——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舒墨痕也不说话,转身出去,片刻后端了个铜盆进来,盆中热水氤氲着白气。他将盆放在安长怀脚边,又不知从哪儿变出个手炉,塞进安长怀怀里。
“脚。”舒墨痕言简意赅。
安长怀蜷了蜷冻得发麻的脚趾,没动。
舒墨痕索性蹲下身,伸手去脱他的鞋袜。安长怀一惊,想缩回脚,却被温热的手掌牢牢握住脚踝。
“别动。”舒墨痕低着头,动作却轻柔,将他冰凉的脚浸入热水中,“太医怎么说的?你这样的身子,最忌寒湿。倒好,自己在这儿熬灯耗油的。”
温热从脚底蔓延上来,安长怀轻轻颤了一下,抿着唇不说话。
舒墨痕抬头看他,烛光下,安长怀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下两抹青黑格外刺眼。他心口一疼,语气软下来:“非得今晚写完?”
“明日早朝要呈给尚书大人的。”安长怀低声说,“江南灾情紧急,耽误不得。”
舒墨痕沉默片刻,起身走到他身后。安长怀以为他要走,心头莫名一空,却感觉肩上一沉——舒墨痕解了自己的披风,披在他身上。
披风还带着舒墨痕的体温和味道,淡淡的松木香混着霜雪气。安长怀呼吸一滞,耳根悄悄红了。
“那好,”舒墨痕在他身侧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先把这吃了。”
纸包里是还温热的梅花糕,小巧精致,甜香扑鼻。
“你……”安长怀怔怔地看着他。
“路过东街,顺道买的。”舒墨痕别过脸,耳尖也有些红,“快吃,吃完我陪你写。两个人总快些。”
安长怀捏起一块糕点,小口小口地吃。甜意在舌尖化开,一直暖到心里。
更漏滴答,烛影摇曳。两人一个写,一个看,偶尔舒墨痕会指出某处措辞过于激烈,安长怀便蹙眉思索,改得委婉些。窗外寒风呼啸,屋里却暖意融融。
二、三更灯
自那日后,舒墨痕便常来。
有时是戌时,有时是亥时,总带着些吃食——有时是一盅热汤,有时是几块点心。来了也不多话,有时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书,有时干脆帮他整理文书。
安长怀起初还推拒:“舒将军军务繁忙,不必……”
“叫我墨痕。”舒墨痕打断他,眼睛盯着手中的兵书,“军务是忙,但来看你的时间总有。”
安长怀便不说话了,只低头写字,唇角却悄悄弯起一点弧度。
这夜雪下得紧,舒墨痕来时肩头落了一层白。他抖落雪花,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次是热腾腾的糖炒栗子。
“路上看见的,想着你爱吃甜的。”他将栗子放在书案上,很自然地走到安长怀身后,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没发热吧?脸色怎么比昨日还差?”
安长怀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抵上了舒墨痕温热的胸膛。他僵住了,耳根烧得厉害。
舒墨痕也怔了怔,却没退开,反而就势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揉了揉:“肩膀都僵了,写了多久了?”
“两个时辰。”安长怀声音有些发颤。
舒墨痕叹了口气,手上力道放得更柔,替他按摩僵硬的肩颈。他的手指有力却温柔,按过酸痛的穴位时,安长怀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疼?”舒墨痕立刻停手。
“不……舒服。”安长怀垂下眼,睫毛颤得厉害。
舒墨痕低低笑了,继续替他按摩。两人都不再说话,只余炭火噼啪声和窗外的落雪声。
良久,舒墨痕轻声说:“长怀,我知道你心里装着百姓,装着天下。可你的身子也是身子,熬坏了,还怎么为百姓做事?”
安长怀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泅开一团。
“我……”他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舒墨痕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道:“就算不为自己,也为我,好不好?”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安长怀浑身一颤,手中的笔“啪嗒”掉在纸上。
三、五更眠
年关将近,事务愈发繁杂。安长怀已连续熬了三夜,咳嗽又重了起来。
这夜他正伏案疾书,忽然一阵呛咳,忙用帕子捂住嘴。待咳喘稍平,展开帕子一看,果然又见了红。
他默默将帕子折起,正要继续写,书房门被猛地推开。
舒墨痕站在门口,脸色铁青,身上还穿着朝服,显然是刚从宫里出来。
“安长怀!”他几步冲进来,一把夺过安长怀手中的笔,“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安长怀抬眼看他,眼中满是血丝,却还强撑着:“最后一份了,明日要……”
“明日要什么要!”舒墨痕将笔狠狠掷在地上,“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咳嗽咳出血,脸色白得像鬼,是不是非要倒下才甘心?”
他声音很大,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都红了。
安长怀从未见他这样发怒,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忘了反应。
舒墨痕看着他茫然的神情,心口的怒火忽然全化成了疼。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长怀,我……我怕。”
安长怀愣住了。
舒墨痕蹲下身,握住他冰凉的手,将额头抵在他膝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怕你倒下,怕你像……像我娘一样。”
安长怀浑身一震。他从未听舒墨痕提起过母亲。
“我娘就是身子弱,总不爱惜自己,一点小病熬成大病,最后……”舒墨痕没再说下去,只将他的手握得更紧,“长怀,算我求你,去休息,好不好?”
安长怀看着伏在自己膝上的人,这个平日里威风八面、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将军,此刻肩膀却在微微颤抖。
他沉默良久,终于轻声道:“好。”
舒墨痕抬起头,眼圈有些红。安长怀抬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我去睡,你也回去休息。”
“我不走。”舒墨痕站起身,一把将他打横抱起,“今晚我守着你。”
安长怀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舒墨痕抱着他,稳稳地走向卧房,将他轻轻放在榻上,盖好被子。
“睡吧。”舒墨痕在榻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我在这儿。”
烛火被吹灭,只余窗棂透进的淡淡月光。安长怀闭上眼,感觉到舒墨痕的手指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半梦半醒间,他听见舒墨痕极轻的声音:
“长怀,你要长命百岁。”
一滴泪,悄悄从眼角滑落,没入枕中。
四、晨光熹
自那夜后,安长怀果然听话了许多。虽仍免不了熬夜,却不再硬撑,亥时一过便歇下。
舒墨痕来得也更勤,有时甚至带着军务来,两人各占书案一头,各自忙碌。偶尔抬头对视一眼,便相视一笑。
这日沐休,舒墨痕一大早就来了,还提了个食盒。
“今日不准碰公文。”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清粥小菜,“我带你去个地方。”
安长怀疑惑地看着他。
舒墨痕笑了,眼中有光:“城外的梅园开了,我带你去看看。”
马车摇摇晃晃出了城。安长怀靠在车壁上,听着舒墨痕讲军营里的趣事,不知不觉竟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舒墨痕肩上,身上盖着他的披风。
“醒了?”舒墨痕低头看他,眼神温柔,“刚好到了。”
梅园果然极美。红梅似火,白梅如雪,暗香浮动。安长怀走在梅林间,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
舒墨痕折下一枝红梅,轻轻簪在他鬓边,退后一步看了看,笑道:“好看。”
安长怀摸了摸鬓边的花,有些羞赧,却也没摘下。
两人在梅林深处寻了处石凳坐下。舒墨痕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该吃药了。”
安长怀乖乖接过,就着他递来的水咽下。药很苦,他蹙了蹙眉。
舒墨痕变戏法似的又掏出块糖,剥开糖纸,递到他唇边。安长怀张口含了,甜意瞬间冲淡了苦涩。
“墨痕。”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舒墨痕笑了,伸手揽住他的肩,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真要谢我,就好好养身子,陪我久一点。”
安长怀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远处传来钟声,悠长辽远。阳光穿过梅枝,在雪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舒墨痕低头,看见安长怀闭着眼,唇角微扬,竟是睡着了。他轻轻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又将披风裹紧些。
梅香萦绕,岁月静好。
他想,若时光能永远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小剧场·一枕安眠】
后来,舒墨痕干脆在御史府隔壁赁了处小院。
安长怀起初不知,直到某夜写折子时,发现旁边院子的灯总在自己熄灯后才灭。他推开窗,看见舒墨痕站在对面院中,正仰头看着他的窗子。
四目相对,两人都笑了。
“你怎么……”安长怀话未说完。
“监督你睡觉。”舒墨痕理直气壮,“现在,立刻,去睡。”
安长怀摇摇头,却听话地关了窗,吹了灯。
黑暗中,他听见对面传来舒墨痕满意的轻笑声。
枕着这笑声,他很快沉入黑甜梦乡。
而一墙之隔,舒墨痕站在院中,望着那扇再不会亮起的窗,轻轻说了声:
“晚安,长怀。”
夜空中,星辰闪烁,温柔如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