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琼林宴初遇
春寒料峭的夜晚,琼林苑里灯火通明。新科进士们身着锦袍,头簪金花,在御赐的宴席间穿梭谈笑。唯有东南角的玉兰树下,独自立着一道清瘦身影。
安长怀拢了拢略显宽大的状元袍袖,指尖触到衣料下嶙峋的腕骨。这身御赐的锦袍对他而言实在大了些,可礼部的官员说来不及改了。他垂下眼睫,胸口泛起熟悉的闷痛,便只静静望着池中残荷,任喧嚣在身后流淌。
“嘿,这位可是咱们的新科状元?”
清朗带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安长怀转身,只见一个着墨蓝箭袖袍的年轻男子正抱臂倚在树干旁,眉目英挺,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兴味。
“下官安长怀。”他拱手行礼,声音轻而稳,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人站得太近了。
“知道知道,安状元嘛。”男子笑着凑近些,“我是舒墨痕,禁军左卫的。我爹非要我来沾沾文气,说家里武夫太多,缺个会读书的。”
安长怀又退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凉树干。
舒墨痕却像是没察觉他的不适,继续笑道:“方才见你一个人在这儿站了半个时辰,怎么不去跟他们喝酒?听说琼林宴的梨花白可是一绝。”
“下官……”安长怀刚开口,胸口便是一紧,闷痛让他蹙起了眉。
“不舒服?”舒墨痕立刻收了笑,这回是真切地靠近了,英挺的眉宇间染上担忧,“脸色怎么这么白?”
安长怀摇摇头,想说无事,却见舒墨痕已经转身招手唤来侍从:“去太医院请位当值的太医来,就说琼林苑有人不适。”
“不必劳烦——”
“要的。”舒墨痕转回身,这回站得规矩了些,留出了恰当的距离,眼神却依然锁在安长怀脸上,“你这样子,像是随时会晕过去。”
夜风拂过,安长怀忽然觉得耳根有些发烫。
二、雨夜药香
自琼林宴后,安长怀在京中有了处小小官邸。宅子是圣上所赐,虽不大,却清雅安静。只是他孑然一身,家中除了个老仆,便再无他人。
这夜秋雨骤至,敲得窗棂噼啪作响。安长怀伏在案前批阅公文,忽然一阵呛咳,握笔的手颤得厉害。他忙去摸怀中的药瓶,却摸了个空——白日里去衙门时将之忘在那了。
胸口闷痛如潮水般涌上,眼前渐渐发黑。
“安长怀!开门!”
急切的拍门声混在雨声里传来。安长怀撑着桌沿起身,踉跄着走到门边,拉开门闩。
门外,舒墨痕浑身湿透,墨发贴在额角,手中却紧紧护着一个油纸包。见到安长怀苍白的脸,他眉头一拧,不由分说便挤进门内:“我就知道!今日在朝堂上见你咳得厉害,散朝后去太医院取了药,果然——”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安长怀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见自己方才咳在袖口的一点暗红。他立刻将手背到身后,却已来不及。
舒墨痕沉默地关上门,将油纸包放在桌上,转身去灶间烧水。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常做这些事。安长怀站在原地,听着雨声和灶火噼啪声交织,竟有些恍惚。
“过来坐下。”舒墨痕端着药碗出来,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温和。
安长怀顺从地坐下了。药很苦,他小口小口地喝,舒墨痕就坐在对面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舒墨痕开口,又停住,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你身边该有个人照顾。”
“有陈伯。”安长怀轻声说。
“那个老仆耳背得厉害,你咳出血他都没听见?”舒墨痕的语气难得有些重,说完又后悔似的,放软了声音,“我不是要打听你的事。只是……只是你这样,我看着难受。”
安长怀捧着药碗,热气熏得眼眶发热。他垂下眼,低声道:“习惯了。”
舒墨痕忽然站起身,在小小的厅堂里踱了两步,又转回来,半蹲在他面前,仰头看他:“安长怀,咱们算朋友吗?”
安长怀一怔。
“若是算,往后我给你送药,你不许推辞。若是不算——”舒墨痕顿了顿,笑了,“那咱们现在开始算。”
窗外雨声潺潺,安长怀看着眼前人明亮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便是再也推不开了。
三、荷香盈袖
舒墨痕果然常来。有时带药,有时带些吃食,更多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来坐坐。他会讲军营里的趣事,讲京中近日的传闻,也讲他那个一心想让儿子考文举的父亲。
“我爹昨日又念叨,说安状元那样的才是好儿郎。”舒墨痕翘着腿坐在院中石凳上,手里抛着一个鲜红的果子,“我就说,那您认他做儿子去。”
安长怀正在整理书架,闻言手一抖,竹简差点滑落。
“小心!”舒墨痕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接住竹简,两人的手碰在一处。
安长怀触电般收回手,耳根又红了。
舒墨痕却像是没察觉,就势靠在书架上,歪头看他:“不过说真的,你整日闷在这屋里,不觉得无趣?今日城西有庙会,我带你去逛逛?”
“我……”安长怀想说有公文要写,想说人多的地方胸口容易闷,可看着舒墨痕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好。”
庙会果然热闹。人流如织,灯火如昼。安长怀紧紧跟在舒墨痕身后,仍是觉得喘不过气。忽然,手腕被温热的手掌握住。
“跟紧了,别走散。”舒墨痕回头冲他一笑,自然地拉着他往前走去。
安长怀怔怔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竟忘了抽回。舒墨痕的手掌宽大粗糙,布满习武留下的薄茧,却握得很轻,像是怕捏疼了他。
他们在一个小摊前停下,卖的是各色糕点。舒墨痕买了一包荷花酥,递到安长怀面前:“尝尝,这家最有名。”
安长怀接过,小口咬了一下。酥皮化在口中,清甜的荷香弥漫开来。
“好吃吗?”舒墨痕凑近了问,眼睛里映着灯火,亮晶晶的。
安长怀点头,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弧度。
舒墨痕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事,眼睛更亮了:“你该多笑笑,好看。”
安长怀立刻抿起嘴,别过脸去,耳尖染上微粉。
四、旧伤
舒墨痕发现安长怀的秘密,是在一个雪夜。
那日圣上在宫中设宴,安长怀作为新晋文官中的翘楚,自然在列。宴至中途,一个着紫袍的中年官员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吟吟道:“安状元年轻有为,不知家乡何处?父母可还安好?”
安长怀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劳大人关心,下官……父母早逝。”
“哦?”那官员却不罢休,“听闻安状元文章锦绣,想必家学渊源。不知令尊名讳是?”
席间忽然安静下来。舒墨痕坐在对面,看见安长怀的肩在微微颤抖。他正要起身,却见安长怀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却依然挺直了脊背:“家父微名,不足挂齿。”
那官员还要再问,舒墨痕已大步走过来,一把揽住安长怀的肩膀,笑道:“王大人,您这可就不够意思了,光缠着安状元说话,来来来,我敬您一杯,听说您最近又得了幅好画?”
他巧妙地将人引开,回头时,看见安长怀悄悄离席的背影。
舒墨痕在梅园找到了他。安长怀独自站在雪中,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白,单薄得像随时会碎掉。
“安长怀。”舒墨痕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披在他肩上,“咱们回去吧。”
安长怀没有回头,声音飘在风里:“舒墨痕,你为什么不问?”
“问什么?”
“问我从哪里来,父母是谁,为什么总是生病,为什么……”他的声音哽住了。
舒墨痕转到他面前,抬手拂去他肩头的雪,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若你不想说——”他顿了顿,笑了,“那就不说。你是安长怀,这就够了。”
安长怀抬起眼,眼眶通红,却没有泪。他看了舒墨痕许久,忽然伸手,轻轻抓住了舒墨痕的衣袖。
“冷。”他说。
舒墨痕心口一疼,展开双臂,将人轻轻拥入怀中。安长怀僵硬了一瞬,随后慢慢放松下来,将额头抵在他肩上。
雪落无声。
五、春深
开春时,安长怀的病又重了些。太医来看过,只说是旧疾,需好生静养。舒墨痕便告了假,日日来守着他。
这日阳光好,舒墨痕将躺椅搬到院中,让安长怀躺着晒太阳,自己则坐在一旁削梨。他的刀法极好,梨皮削得薄而不断,一圈圈垂下来。
“舒墨痕。”安长怀忽然开口。
“嗯?”
“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舒墨痕笑了:“我爹起的,说是希望我走文官的路子,‘墨痕’嘛,就是笔墨痕迹。可惜我没那根筋,倒是对刀枪棍棒更感兴趣。”
安长怀轻轻点头:“很好听。”
“你的名字也好听。”舒墨痕将削好的梨递给他,“长怀……是心怀长远的意思吗?”
安长怀接过梨,小口咬着,半晌才轻声道:“是我娘起的。她说,不求我大富大贵,只愿我……长怀善念,平安终老。”
他说这话时,眼睛望着远处的天空,神色平静,舒墨痕却觉得心像被什么揪住了。
“你会平安的。”舒墨痕握住他微凉的手,一字一句道,“有我在,你会长命百岁。”
安长怀转头看他,忽然笑了。这是舒墨痕第一次见他这样笑,眉眼弯弯,唇角扬起,像冰雪初融,春水荡漾。
“舒墨痕,”他轻声说,“遇见你,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舒墨痕怔住了,随后,一点点,一点点地,也笑了。他俯下身,在安长怀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
“这才对。”他说,“往后,还会有更多幸运的事。”
微风拂过,院中那株安长怀亲手栽下的桃树,不知何时已绽出了点点花苞。春深了。
【番外·一盒胭脂】
安长怀发现那盒胭脂,是在收拾书案的时候。
小巧的螺钿盒子,藏在最底层的抽屉里,打开来是嫣红的膏体,散发着淡淡的梅香。他怔了怔,忽然想起前几日舒墨痕鬼鬼祟祟在书房逗留的情景。
正疑惑着,舒墨痕从外面进来了,见他拿着胭脂盒,脸腾地红了。
“这个……”舒墨痕挠挠头,“我看你总是脸色苍白,就想……不过你别误会!不是嫌你不好看,是……是太医说,气血不足的人用些胭脂,能显得精神些……”
他越说声音越小,眼睛都不敢看安长怀。
安长怀看着手中的胭脂盒,又看看眼前这个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少将军此刻手足无措的模样,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化开了,暖暖的,软软的。
他站起身,走到舒墨痕面前,仰起脸:“那……你帮我?”
舒墨痕眼睛一亮,接过胭脂盒,用手指沾了一点,小心翼翼地点在安长怀脸颊上,轻轻抹开。嫣红的颜色在苍白的皮肤上晕染开来,果然添了几分生气。
“好看。”舒墨痕喃喃道,眼神温柔得像春水。
安长怀垂下眼睫,轻声说:“往后……我只用你给的胭脂。”
窗外,桃花开得正盛。而屋内的春天,早已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