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风卷着黄沙,刮得人睁不开眼,慕凛立在军帐前,望着雁门关的方向,指尖捏着一封封缄的信,纸角已被风沙磨得发毛。帐内的烛火摇曳,映着他铠甲上的斑驳血痕,北狄久攻不下,竟设下诈降的圈套,明日便是决战,他知此去九死一生,提笔写了两封诀别信,一封寄往慕府,一封送进京城宁安宫。
所有人物信上字迹刚劲,却藏着难掩的温柔,给慕宁汐的那封,寥寥数语,字字泣血:“姊亲启,凛此去,为守大启疆土,为护慕家荣光,亦为护京中亲眷安虞。自幼蒙姊照拂,恩深似海,唯憾未能伴姊终老。北疆黄沙埋骨,亦是慕氏儿郎归处,姊勿悲,勿念,愿大启河清海晏,愿姊岁岁平安,余生皆安。弟慕凛,绝笔。”
封好信,他唤来心腹,低声嘱咐:“若我不归,便将此信送回宁安宫,告诉太皇太后,慕凛未负家国,未负慕家。”心腹跪地落泪,他却转身披甲,翻身上马,长枪直指敌营,身后十万慕氏家军齐声呐喊,声震黄沙。
决战之日,雁门关下尸横遍野,北狄的铁骑如潮水般涌来,慕凛身先士卒,长枪挑落数名敌将,铠甲被鲜血浸透,身上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却依旧屹立不倒。他记着傅宇澈的嘱托,记着慕宁汐的期盼,记着身后的万里河山,可北狄的伏兵突然杀出,一支冷箭直直射向他的心口,紧随其后的,是敌酋的长刀。
长枪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慕凛轰然倒地,黄沙瞬间覆上他的身躯,他最后望了一眼南方的京城方向,唇角似有笑意,终究是闭上了眼。
慕氏家军见主帅战死,悲愤欲绝,个个红了眼,拼死冲杀,终是将北狄铁骑击溃,收复了雁门关,守住了北疆的疆土,只是那杆染血的慕字军旗,再也等不到它的主帅归来。
所有人物京城的宁安宫,暖阁里的陈皮香依旧,慕宁汐正倚在软榻上,与傅宇澈说着北疆的捷报传闻,指尖还捻着那串蜜蜡佛珠。宫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军士一身血污,跪地捧上一封染血的信,声音哽咽:“启禀太皇太后,圣尊太皇太上,慕帅他……雁门关决战,以身殉国,这是慕帅的绝笔信。”
信笺递到慕宁汐手中,还带着北疆黄沙与鲜血的气息,她指尖颤抖着拆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不过数行,却让她瞬间失了力气,佛珠从掌心滑落,散了一地。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眼底的泪汹涌而出,砸在信笺上,晕开了“姊勿悲,勿念”的字迹。
圣尊太皇太上.傅宇澈伸手揽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指尖触到那封绝笔信,指节泛白,他望着信上的字字句句,这位历经三朝的老人,红了眼眶,喉间堵着浓重的酸涩,半晌才沉声道:“凛儿未负家国,未负大启,他是慕家的好儿郎,是大启的忠臣。”
慕宁汐靠在他肩头,哭得撕心裂肺,半生相依的亲弟,那个少年时跟在她身后喊着“姊姊”的孩子,那个出征前还说要回来陪她喝庆功酒的弟弟,终究是葬在了北疆的黄沙里,成了她余生再也盼不回的归人。
圣尊太皇太上.傅宇澈紧紧抱着她,掌心轻轻拍着她的背,眼底的泪终是落了下来,滴在她的发顶,声音沙哑:“我知道,我都知道……汐儿,凛儿是英雄,他守好了北疆,守好了咱们的家,他没有走,他活在北疆的每一寸山河里,活在大启的每一寸疆土上。”
宁安宫的风卷着秋凉,吹进暖阁,拂动着那封染血的绝笔信,也拂动着满室的悲戚。北疆的捷报很快传入京城,雁门关收复,北狄远遁,大启北疆重归太平,只是这份太平,是慕凛用性命换来的,是慕氏儿郎用鲜血铺就的。
帝后率满朝文武为慕凛发丧,追封他为武安王,配享太庙,慕府一门荣宠加身,可这所有的荣光,都换不回那个披甲出征的身影,换不回慕宁汐那个再也盼不回的弟弟。
此后岁岁年年,宁安宫的暖阁里,总会摆着一封染血的绝笔信,慕宁汐常常坐在软榻上,望着北方的天际,指尖摩挲着那串散了又重新串起的蜜蜡佛珠,傅宇澈便陪在她身边,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北疆的风依旧卷着黄沙,雁门关的城墙上,刻着慕凛的名字,那杆慕字军旗,永远飘扬在北疆的天空下,守着万里河山,守着大启的河清海晏,也守着京城里,一位太皇太后余生无尽的思念。
雪汐而那句“愿大启河清海晏,愿姊岁岁平安”,成了慕凛留给世间最后的温柔,也成了慕宁汐余生,念一次,便疼一次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