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议事半歇,太和宫的内侍已躬身疾入,声线带着难掩的惶急:“启禀太上皇、陛下、两位太后,圣尊太皇太上得知北疆战事,已在太和宫正殿候着,传旨请诸位即刻过去。”
一语落,殿内几人皆是心头一沉。傅君尘眉峰紧蹙,沉声道:“竟还是走漏了消息,怕是宫中人闲谈被圣尊太皇听了去。”傅临渊面露愧色,指尖攥紧:“是儿臣思虑不周,严令禁口却还是百密一疏。”
嘉安慈和太后姜清寒凝眉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圣尊太皇历经三朝,见惯战事,只是慕帅乃他一手擢升,又与慕老大人有刎颈之交,怕是又急又气,咱们速去太和宫,据实禀明便是。”紫涵皇太后温景然亦颔首:“清寒姐姐所言极是,备好北疆舆图,圣尊太皇问起,也好一一应答。”
一行人匆匆往太和宫去,未及入殿,便闻殿内传来茶盏磕在案上的轻响,沉郁的气息隔着朱红殿门漫出。入内时,见傅宇澈端坐正殿主位,银白须发梳理得齐整,一身暗纹锦袍衬得身形虽清瘦,却依旧脊背挺直,只是眉眼间凝着浓得化不开的沉冷,案上摊着一卷泛黄的北疆旧图,正是他当年随先帝征战时所用。
“孙儿见过皇祖父。”傅临渊率先躬身行礼,傅君尘与两位太后亦相继见礼:“父皇(父皇)。”
傅宇澈抬眸,目光扫过几人,落在傅临渊身上,声线虽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北狄破雁门关,连下三城,慕凛请旨出征,你准了?还瞒了宁汐与朕?”
傅临渊垂首应声,语气含愧:“是孙儿的错。北疆军报一日三至,局势危急,满朝唯有慕氏能担北征重任,孙儿情急之下便准了慕帅的请旨,瞒住皇祖父与淑宁太皇太后,是怕二位老人家忧心,伤了身子。”
“忧心?”傅宇澈冷笑一声,抬手点向案上的旧图,“朕十五岁随先帝守北疆,二十岁披甲征北狄,这辈子见的战事比你见的奏折还多,何须你一个小辈替朕忧心?宁汐是慕凛的亲姊,慕老大人战死北疆时,她哭晕在宫门前,如今慕凛再披征袍,你瞒住她,是怕她忧心,还是怕她拦着?”
他话音一顿,目光扫过傅君尘,沉声道:“君尘,你退居衍庆宫,便连教诫子嗣的规矩也丢了?慕氏世代忠良,慕老大人以性命守国门,如今慕凛以宗族百口为质请战,咱们傅家的天子,竟连一句坦诚的知会都吝啬?传出去,天下人该说我傅家凉薄,寒了忠良之心!”
傅君尘躬身领罪:“父皇教训的是,是儿臣疏忽,未能及时提点陛下,方才已与陛下议定,三日内备齐粮草军械,派李砚为监军随行,专督粮草、护慕凛周全,慕府上下也由宫中照拂,绝不让慕帅后院挂心。”
姜清寒亦上前一步,缓声道:“父皇,儿臣已令皇后亲往慕府探望慕老夫人,传皇家旨意,慕氏守国,皇家必护慕府无虞,御寒锦缎与金疮药也已令宫人赶制,待慕帅启程时一并送去。只是淑宁太皇太后身子初愈,此事尚不知该如何启齿,还请父皇示下。”
傅宇澈的目光落在案上的北疆旧图,指尖抚过雁门关的标记,眸色稍缓,方才的厉色散了几分,只剩沉沉的忧:“宁汐那孩子,外柔内刚,知晓慕凛为家国出征,纵是忧心,也绝不会拦着。只是她身子弱,经不得猝然的刺激,你们寻个由头,先让她知晓北疆战事,再慢慢提慕凛请征的事,莫要一下子戳破,惊了她。”
他抬眸看向傅临渊,语气重了几分:“临渊,你是大启的天子,坐的是九五之尊的位置,便要担起九五之尊的责任。战事当前,首重坦诚,次重周全,慕凛替你守北疆,你便要替他守好后方,守好慕家,守好这宫墙里的亲眷。粮草军械,半点不得耽搁;监军随行,只护不扰,军中事,一概由慕凛做主,不许朝中任何人掣肘。”
傅临渊躬身叩首,声线坚定:“孙儿遵皇祖父旨意,定当一一办妥,绝不让慕帅寒心,绝不让北疆的将士寒心。”
温景然轻声道:“父皇放心,儿臣与清寒姐姐会亲自去宁安宫,陪在淑宁太皇太后身边,慢慢开解,定不让她伤了身子。”
傅宇澈微微颔首,指尖依旧抚着北疆旧图,望向北方的天际,眸光沉沉,似已望见千里之外的烽烟与征袍:“慕凛这孩子,自小跟着慕老大人习武,少年时便随朕出征,性子犟,打仗拼命,你们派去的监军,不光要护粮草,更要看着他,莫要让他孤身犯险。”
他顿了顿,轻叹一声:“当年慕老大人走时,拉着朕的手说,慕氏儿郎,生为守边,死为疆土,如今慕凛接了他的担子,朕便要替他守好这诺大的慕家,等他带着捷报回来。”
殿内一时静了,龙涎香混着淡淡的墨香萦绕,案上的新旧两卷北疆图,叠着两代人的守边执念,也叠着此刻满殿的牵肠挂肚。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敲在殿角的铜铃上,轻响细碎,似在应和着这太和宫内的叮咛,也似在遥寄着对北疆征人的期盼。
众人皆知,此番慕凛出征,不是一人之行,是慕氏满门的忠勇,是大启皇室的托付,更是两代人跨越黄沙的约定,而这宫墙之内的太和宫、宁安宫、衍庆宫,皆会守着这份约定,等北疆的捷报,等征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