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鎏金铜门半阖,殿内龙涎香凝着沉沉的低气压,新帝尚未退朝,殿外宫道上已落了三道仪仗,銮驾相叠,宫灯的光晕在青石上漾着冷影,连宫人的呼吸都压得极轻。
嘉安慈和太后姜清寒先至,瑶化宫的素色宫装沾了疾行的风,她未等宫人通传,攥着锦帕的指尖泛白,立在丹陛之下,眉峰紧蹙;紫涵皇太后温景然随后赶来,慈宁宫的仪仗尚在身后,她孤身快步上前,与姜清寒对视一眼,皆见彼此眼底的惊急;不多时,衍庆宫的明黄銮驾碾着青石而来,帘幕掀开,太上皇傅君尘阔步而出,常服广袖因怒急微微鼓荡,面色冷沉如覆寒霜,周身的低气压让周遭宫人皆敛声屏气,连躬身行礼都不敢高声。
三人皆是乍闻军报与慕凛请旨出征的消息,连圣尊太皇与淑宁太皇太后都被瞒了,匆匆赶至养心殿——北狄破雁门关连下三城,慕凛以慕氏宗族百口为质请战,陛下竟仓促准旨,还严令宫人噤声,不许将此事传至宁圣宫与宁安宫,这般天大的事,竟成了朝堂与宫闱间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傅君尘行至丹陛前,脚步一顿,掌中隐有青筋暴起,心头翻江倒海。初闻消息时的惊悸尚未散去,雁门关乃北疆咽喉,竟一朝失守,想来北狄定是蓄谋已久,军报上的字字句句,怕是早已轻描淡写,边关的战局,怕是已到了燃眉的地步。慕氏世代守边,淑宁的生父慕老大人便是战死北疆,慕凛是她唯一的亲兄长,是慕氏嫡脉的擎天柱,临危请命本是刻在骨血里的忠良本分,可陛下竟连半分斟酌都无,便准了这出征的旨意,甚至刻意瞒下两位长辈,何其荒唐!
恼意随即翻涌,烧得他胸口发闷。他退居衍庆宫,从不是全然撒手朝堂,只是愿予新帝历练之机,可新帝竟错把“体恤”当作遮羞布——淑宁上月染恙初愈,身子孱弱,与慕凛姐弟相依为命,疼惜这位兄长入骨,陛下怕她忧心便瞒下,可这哪里是体恤,分明是最狠的戳心!若是淑宁从旁人口中得知亲弟奔赴生死未卜的疆场,那份猝不及防的心痛,怕是比战事本身更伤她身子。更恼的是,陛下竟连宁圣宫的傅宇澈都瞒了,圣尊太皇视慕老大人为刎颈之交,一手拔擢慕氏,将慕凛视作亲侄栽培,这般关乎家国、关乎至交后辈的大事,竟连一声知会都无,寒的何止是淑宁的心,更是慕氏满门的忠良之心,是天下戍边将士的心!
恼意深处,是沉甸甸的忧,如坠千斤。他看着慕凛长大,那孩子少年披甲随先帝出征,一身伤疤皆是军功,可北疆的黄沙烈风,从不会因军功而留情。北狄此次来势汹汹,连破三城,慕氏家军纵然骁勇,可孤军深入,粮草军械若是供应不及,若是朝中有人心怀叵测掣肘,后果不堪设想。他忧慕凛的安危,忧慕氏家军的生死,更忧两位长辈——圣尊太皇年事已高,素来心系边关,听闻此事怕是急火攻心;淑宁本就重情,得知亲兄要重走父亲的老路,怕是要忧肠百结,夜不能寐,再伤了本就孱弱的身子。
姜清寒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掩的急:“太上皇,陛下这般行事,怕是不妥。慕帅三日后便要启程,粮草军械尚未清点完毕,更别说慕府后院与宁安宫、宁圣宫那边,如今瞒得住,日后定然纸包不住火。”
温景然亦颔首,眉目间满是忧色:“姐姐所言极是,淑宁姐姐与慕帅姐弟情深,若是知晓陛下刻意瞒她,怕是会寒心。圣尊太皇那边,更是万万不能从旁人处听闻此事。”
傅君尘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翻涌,再睁眼时,眼底已无半分怒急,只剩沉凝的笃定。他抬步往养心殿内走,声音冷沉,字字清晰:“你们随朕入内,陛下既敢准旨,便该知晓这瞒天过海的后果。今日便要定了章程——粮草军械三日內务必备齐,派心腹监军随行,既督粮草,更护慕凛周全;慕府上下的供给,由宫中全权承应,慕老夫人那边,派得力宫人伺候;至于宁圣宫与宁安宫,此事需从长计议,寻个妥当的法子告知,万万不可猝然挑明,惊了两位长辈。”
姜清寒与温景然连忙跟上,三人踏入养心殿,殿内龙涎香更浓,却压不住满室的沉郁。案上摊着北疆的舆图,红笔标注的关隘密密麻麻,皆是险境,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还压在御案一角,朱红封皮的泥渍尚未干透,似凝着边关的血光。
宫门外的风卷着秋凉,灌进半阖的铜门,吹得舆图纸页轻响,无人言语。唯有殿内的沉默,映着千里之外的烽烟,也藏着宫闱之中未说出口的顾虑——这刻意的瞒,终究是纸糊的窗,一戳便破,而宁圣宫的傅宇澈,宁安宫的慕宁汐,还在各自的宫苑里,守着片刻的平和,半点不知,北疆的烽烟已起,亲族的征袍已披,宫墙之内,早已因这场出征,牵起满室的忧肠。
养心殿内龙涎香凝着沉郁,御案摊着北疆舆图,红笔圈出的失城之地刺目,傅临渊立在案前,指尖抵着雁门关的标记,见傅君尘与两位太后入内,率先躬身:“父皇,母后,母妃。”
傅君尘沉步上前,扫过舆图,开门见山:“临渊,慕凛请征的旨意你准得仓促,粮草军械、监军随行,桩桩件件可有定数?竟还敢瞒了圣尊太皇与淑宁太皇太后,你可知错?”
傅临渊垂眸,声含愧色:“父皇教训的是,儿臣知错。北狄连破三城,军报一日三至,北疆守将战死,边民流离,满朝唯有慕氏能担此任,儿臣情急之下才即刻准旨,瞒住两位长辈,也是怕圣尊太皇年事已高,淑宁太皇太后身子初愈,受不得战事惊扰。”
嫡母嘉安慈和太后姜清寒走上前,眉目凝忧,缓声道:“陛下仁心体恤是好,可慕帅是淑宁太皇太后唯一的亲兄,慕氏满门皆在京中为质,这般大事终究瞒不住。如今最要紧的是后路,慕氏家军十万,粮草需从江南调运,军械要兵部连夜清点,迟一日,北疆便多一分险。”
生母紫涵皇太后温景然亦颔首,添道:“清寒姐姐所言极是。儿臣已令慈宁宫备下御寒锦缎与金疮药,可前线战事凶险,慕帅孤军深入,身边少个心腹监军万万不可——既要督粮草不被克扣,也要护着慕帅,防朝中有人借机掣肘。”
傅临渊抬眸,指尖划过舆图上的运粮道:“母妃放心,儿臣已令户部尚书三日内集齐粮草,走漕运转陆路加急北上,兵部也在清点军械,弓矢甲胄皆备双倍。监军事宜,儿臣属意李太傅之子李砚,他随慕帅征战过北疆,知地形懂军务,更是忠良之后,不会生二心。”
“李砚尚可。”傅君尘捻须,语气稍缓却依旧沉肃,“但需加一道旨意,李砚只督粮草、护慕凛,军中调遣一概由慕凛做主,不许越权,免得寒了将士之心。还有慕府,慕老夫人年事已高,慕帅出征,府中不可无靠,令坤宁宫派二十名得力宫人入慕府,一应供给由宫中承应,断不能让慕帅后院挂心。”
姜清寒接话:“太上皇考虑周全,儿臣这便传旨与皇后,令她亲自去慕府探望慕老夫人,传皇家旨意,慕氏守国,皇家必护慕府周全。只是圣尊太皇与淑宁太皇太后那边,该如何告知?总不能等慕帅启程了,再让他们从旁人口中得知。”
傅临渊面露难色:“儿臣也愁此事。圣尊太皇素来心系边关,听闻战事必是急火攻心;淑宁太皇太后疼慕帅入骨,怕是一夕难安。儿臣原想等慕帅启程后,战事稍有缓和,再慢慢禀明。”
“糊涂!”傅君尘沉声斥道,“缓一日便多一分风险,若是他们从宫人闲谈中听闻,岂不是更寒心?淑宁太皇太后通透,圣尊太皇历经风雨,皆是明事理之人,不如由朕与两位太后一同去宁安宫,先禀明淑宁太皇太后,再寻机去宁圣宫见圣尊太皇,据实而言,再言明咱们的安排,让他们知晓,慕凛不是孤军奋战,皇家万事皆备。”
温景然轻声附和:“太上皇所言极是,据实相告,总好过刻意隐瞒。淑宁太皇太后虽是女子,却深明大义,知晓慕氏守边是本分,见咱们安排妥当,也能稍减忧心。”
傅临渊闻言,躬身应道:“儿臣听父皇与母后、母妃的。今日便随诸位一同去宁安宫,向淑宁太皇太后请罪禀明。北疆战事,全凭父皇与两位太后提点,儿臣定当全力配合,护慕帅周全,守大启疆土。”
姜清寒望着舆图上的北疆,轻叹一声:“但愿慕帅旗开得胜,北疆早定,也但愿两位长辈知晓后,能宽心些许。”
殿内一时静了,唯有御案上的军报,似还凝着边关的烽火,几人的话语落定,便如定下了千斤承诺,系着千里北疆的安危,也系着宫闱之中那两份尚未说出口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