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星星不是她的

公布的日子是早就定下的。不过在此之前秋岑没有听到任何风声。公司的人来通知她的时候，用的是公事公办的语气，一脸正义凛然，好像过去的两年完全不存在，好像一切真的如他们最初所承诺一般，“我们会给你一个实现梦想的舞台。”

秋岑点了点头，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否因为迫于各种压力，但她确实从工作人员的眼中看出了忧虑和不耐烦。

练习室里只有音乐在响，歌已经刻在她骨缝里了。她在无人的练习室里跳了无数次，一遍又一遍，直到镜子里自己的脸模糊，直到呼吸和脚步融为同一个频率，无数次，汗水顺着脸颊流进眼睛，干涩的刺痛后，泪水也混在汗水里。

随后音乐自动切换到下一首。

那首歌，她比所有人都更熟悉。

《落日只会道别》

TF四代首支全员合唱歌曲。

当然，除了秋岑。

《落日》录歌时，秋岑就在录音棚里，和工作人员待在一起。当时那个工作人员说，她很乖，很安静，会坐在角落里，跟着他们哼唱。还没变声，清冷的声音带着点儿孩童才有的清脆，像夏日一阵风吹过拂起的阵阵风铃，也像叮咚清泉。

他说，如果有秋岑的参与，这首歌兴许会更完美。

但他没有话语权，秋岑更没有。秋岑甚至不敢奢求一个与伙伴们同框的机会。

他的一句夸赞，就已经秋岑如获至宝，满足了整整一天。

每当MV录制时，秋岑就在场外，在摄影机后，和镜头前那些男孩儿一起，一遍又一遍地跳，她的动作甚至流畅到超过他们的程度。她并不是天赋异禀的选手，做到这种程度，一路上只有她的伤痛和血汗。

这种经历并不是多让她印象深刻的，因为这就是秋岑的日常。每天错开的练习时间，不一样的练习室。听着隔壁杂乱的脚步声和嬉笑，迎接她的只有眼前空荡荡的练习室，和镜子里小小的自己。

今天窗帘没拉开，房间里光线昏沉沉的，像一个巨大的鱼缸，盛着半满的水。她在那水里游动，手臂划开空气，腰转过来又转回去，头发甩起来又落下去。

那支舞跳到最后已经不是在跳了，而是在确认，确认自己还活着，还有力气，还在这里。

她躺在地上，汗水沿着脖颈流淌，流到地面上，仿佛成了她和大地的某种联结。

这样躺了很久。秋岑忽然翻了个身，用手臂支撑着坐起来。

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在等着她，和以前一样。

这张脸她看了十几年，却突然觉得有些陌生。头发乱糟糟的，和小时候妈妈给扎得紧紧的丸子头完全不同，现在不会有扯着头皮的痛了。眼睛还是很黑，就是没那么亮了。秋岑时常觉得自己那双眼睛里少了点儿什么，也许这是成长所必须经历的，但是否过早了，她无从得知。

一周后，会有很多人看到这张脸。

但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她盘腿坐好，对着镜子，开始调整。

“嘴巴往上抬一点，眼睛弯一弯，眉毛不要动。”

她在心里默念着，一点一点把镜子里的人改造成另一个样子，那个样子她在很多人脸上见过，很标准的，不会出错。

镜子里的人变了，那些疲惫和狼狈如退潮一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调试过的恰到好处的温柔。

她看着那个笑容，那个笑容很好看。

然后她满足了，停下来。镜子里的人又变回她自己，变回那个头发乱糟糟的自己。

“光亮用力奔向那长夜”

“它说星星，不会灭”

熟悉的歌曲一遍遍循环，十五岁的秋岑坐在长夜里，明白了一个道理。

星星不是她的，是怎么努力也摘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