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绫人最近过得很好。

这句话放在以前，是难以想象的，毕竟他之前脾气暴躁，喜怒无常，连进食都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戾气。

可如今，他周身那层生人勿近的冰冷外壳，似乎在不经意间融化了些许。

当然，只限于在某个特定的偏院，面对某个特定的人时。

此刻正是黄昏，夕阳将庭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白鹤眠又趴在池边玩水。

她今天穿的是绫人那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照例长出一截，盖住手背，只露出几根纤细的指尖，在水面上划出涟漪。

绫人坐在她身后的草地上，背靠着那棵老樱花树，一只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他没有玩水，没有看书，甚至没有在做什么有意义的事情，他只是看着她。

看她被夕阳镀上一层暖光的侧脸，看她因为逗弄锦鲤而微微翘起的唇角，看她偶尔甩动长发时，发梢划过空气的弧度。

“绫人——”她忽然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捧着一条不知什么时候捞上来的锦鲤，“你看它是不是在看我？”

绫人看了一眼那条在他眼中和别的鱼没有任何区别的锦鲤，又看了一眼她期待的表情。

“嗯。”他说，“在看你。”

白鹤眠满意了，小心翼翼地将锦鲤放回水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然后转身，湿漉漉的双手直接撑在他的膝盖上，整个人凑过来，仰着脸看他。

“你在看什么？”她问。

“看你。”

白鹤眠眨了眨眼，似乎对这个答案很受用，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然后她就着这个姿势，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像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奖励。”她说，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绫人看着她那双清澈的、毫无杂质的眼眸，看着她唇角那抹得意的小小弧度，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将人拉回来，把这个“奖励”变成了一个漫长的、深入的、带着索取意味的吻。

白鹤眠没有挣扎，她甚至微微仰起头，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指尖插进他银色的发丝间，脚踝上的铃铛因为姿势的改变而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夕阳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铺在草地上，铺在水池边，铺在这方只属于他们的天地里。

与此同时，宅邸的另一侧。

小森唯坐在绫人旧房间的窗边，手中捧着一杯温热的茶，窗台上那盆绿植比几天前更精神了一些，新长了两片嫩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天了，没有礼人突然推门进来，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无法反抗的触碰，没有黏腻的话语和冰冷的指尖在她身上游走。

晚上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一觉，不用担心半夜被什么声音惊醒，不用在恐惧中等待天亮。

他甚至会偶尔回来，有时候是拿东西，有时候只是路过，推门看一眼，什么也不说就走了，有一次她做了多的点心，鼓起勇气递给他，他看了一眼，接了，说了一句“还可以”。

就两个字，她高兴了一整晚。

今晚他没有来。小森唯将茶杯放在窗台上，双臂环住膝盖，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空。

她不知道他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

但她知道，他最近心情好像很好。

那种变化很微妙——他走路的步伐似乎没有以前那么急躁了，脸上的戾气也淡了一些，偶尔甚至能看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虽然那笑意在看到其他人时会立刻收敛。

是因为什么呢？

她不敢问，也不敢想。

她只是觉得，他能心情好，就是一件好事。这样，他偶尔回这个房间的时候，或许会愿意多待一会儿。或许会愿意和她多说几句话。

或许……

她闭上眼，听着窗外隐约的风声，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个极淡的、带着一丝苦涩的弧度。

最近晚上都过得很好，没有礼人，没有恐惧，没有那些让她想要消失的夜晚。

这就够了。她告诉自己。

这就够了。

夜色渐浓，偏院的亲吻还在继续，旧房间的窗前只剩一杯凉透的茶和一盆安静生长的绿植。

同一座宅邸里，有人沉溺于温柔，有人蜷缩于微光。

月光无声地照过每一扇窗，不偏不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