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角落里的月光温柔得几乎要流淌下来,像是一匹被谁小心翼翼铺开的素绢,安静地覆在两个人的肩头。
那团光仍在他掌心里静静浮沉,像是一捧被驯服的萤火,又像是从月亮上不小心跌落的碎片,奏人低着头,目光落在光团与泰迪熊之间那片交叠的阴影里,睫毛垂落的弧度柔软得近乎脆弱。
白鹤眠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蜷缩起来的姿态,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他抱着那只旧熊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又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什么一碰就碎的东西一样,拢着那团光。
她想起方才他说“我不要”时的眼神,那不是拒绝,是害怕,是一个从来没有收到过礼物的人,面对“给予”这件事时本能的瑟缩。
于是她说了那句话。
“嗯,只给你。”
现在想想,或许正是因为那句承诺太过笃定,才让他终于敢走过来,挨着她坐下,像一只习惯了阴影的幼兽,试探着把脑袋探进月光里。
白鹤眠微微侧过头,视线落在他发顶,他的头发很软,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光,有几缕不安分地翘起来,像是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她想伸手替他拨一拨,却又怕惊动他,于是只是收回了目光,安静地陪他坐着。
她往他那边靠近了些。
裙摆轻轻擦过他的裤脚,细微的窸窣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她感觉到他僵了一瞬,像是没想到她会主动靠近,但很快,那股紧绷感又慢慢松懈下来。
他没有躲。
非但没有躲,反而把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了些,肩膀却极轻极轻地、朝她的方向倾斜了一点。
那一点倾斜,几乎微不可察。
但白鹤眠察觉到了。
她唇角浮起一点笑意,没有戳破,只是将周身的气息放得更柔和,像是一层看不见的光晕,与他掌心的那团月光交融在一起,无声地将他也包裹进去。
奏人始终没有抬头。
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那种目光和他从前经历过的所有目光都不一样——不是嫌恶,不是怜悯,不是那种“看怪物”的审视,也不是那些女仆们背过身去窃窃私语时的窥探,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没有重量,却让他觉得……暖。
很奇怪。
明明是月光,怎么会暖呢。
他把脸埋得更低了些,几乎是把自己藏进泰迪熊毛茸茸的脑袋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地、极快地瞥了她一眼。
她没有看他。
她正望着走廊尽头的窗,月光从那里淌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银边。她的睫毛很长,垂落时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似乎还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奏人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心跳却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偷看她。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靠近的时候,他没有躲开。
他只是觉得……好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坐在他身边了。
没有人会把月光分给他,没有人会说“只给你”,没有人会在他蜷缩起来的时候,只是安静地陪着,而不追问“你怎么了”“你是不是有病”。
他抱紧怀里的熊,又抱紧那团光。
走廊很静。
只有月光在流淌。
偶尔有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起他额前的碎发,又轻轻落下,她的裙摆偶尔被风撩起一点,碰到他的手背,又很快落回去,他没有缩手,她也没有移开。
他们就这样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白鹤眠轻轻开口,声音像是怕惊扰什么似的,压得很低,带着一点软和的尾音:“……冷吗?”
奏人摇了摇头。
他垂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忽然极轻极轻地开口,声音闷在熊的脑袋后面,含混得几乎听不清:
“……这个光……叫什么名字?”
白鹤眠微微一愣,继而笑了起来。
“没有名字。”她说,“你给它取一个吧。”
奏人又不说话了。
但他把脸从熊后面露出来了一点,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他看着怀里的光,神情认真得近乎郑重,像是在思考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过了很久,久到白鹤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闷闷地、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说了两个字:“暖暖”
白鹤眠怔了一下,然后眉眼弯弯地笑了。
“暖暖。”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念什么咒语,“好名字。”
奏人的耳尖又红了一点。
他把脸埋回去,不再说话了。
但白鹤眠看见,他抱着那团光的姿势,比刚才更紧了一些,像是真的抱住了什么暖的东西。
也像是,终于开始相信,这团光,确实是“只给他”的。
她收回目光,继续安静地陪他坐着。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
在这片寂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生根。
只是她还没有察觉。
而她身边那个把脸藏在熊后面的少年,在影子的掩护下,终于敢光明正大地、偷偷地,看着她。
而白鹤眠想的则是这孩子虽然看起来有些孤僻怪异,但似乎……并不难相处。
或许,这座宅邸里,也并不全是让她感到困惑和不适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