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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温

余烬有声

红疹没有再出现。

但楚辞发现,自己开始无意识地留意一些东西。

比如走廊里响起的脚步声。沈余白的脚步很轻,带着一种独特的、近乎刻意的规律感,似乎是为了减轻对脆弱的心血管系统的负担。楚辞能从一片纷杂的脚步声中,准确地将它分辨出来。他会在那声音经过门口时,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直到它消失在走廊尽头。

又比如空气里残留的气味。沈余白身上那股很淡的、混合着药味的干净气息,似乎有某种渗透力。有时楚辞在解剖室待上几个小时,鼻腔里充斥着福尔马林和血液的腥锈,可当他回到办公室,推开门的刹那,总会错觉闻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沈余白的味道。像雪松,又像晒过太阳的织物。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只是嗅觉记忆在作祟。

最明显的变化,发生在他对待那盒薄荷糖的态度上。

它不再只是安静地待在口袋里。楚辞会把它拿出来,放在办公桌的笔筒旁边,或者扔在副驾驶座上。偶尔视线扫过,指尖会无意识地摩挲冰凉的铁皮盒盖。他没有再吃,但也没有将它收进抽屉深处。它就那么存在着,像一个沉默的坐标,提醒着某种“不同”已经嵌入他秩序井然的世界。

周三下午,楚辞被一个紧急现场呼叫打断。城郊结合部发现一具高度腐败的遗体,需要法医立刻支援。他带上装备,驱车前往。

现场在一片待拆迁的废旧厂房区,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垃圾发酵的酸腐气味。警戒线已经拉起,几个辖区派出所的民警脸色发白地守在远处。楚辞穿上防护服,戴上防毒面具,走了进去。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不是解剖室里经过处理的、冰冷的死亡,而是原始的、野蛮的、在湿热环境中肆意发酵了数周的死亡。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冲击,即使是经验丰富的楚辞,胃部也本能地抽搐了一下。

但他很快进入状态。蹲下身,开始初步检验。环境勘察,尸体位置,昆虫活动迹象……他完全沉浸在工作里,将感官接收到的所有不适信息,迅速转化为可供分析的数据点。

工作持续了近三个小时。当他终于直起身,摘下面具,走到上风口透气时,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初冬的风刮在汗湿的后颈上,冰冷刺骨。

他脱掉最外层的防护服,准备收拾装备返回。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袭击了他。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朵里响起尖锐的鸣叫,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不规则地撞击着肋骨。他踉跄一步,扶住了旁边生锈的铁皮柜子。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橡胶手套传来。

低血糖。他立刻判断出来。今天一整天几乎没吃东西,又在这种高强度、高消耗的环境下工作了几个小时。

冷汗瞬间浸湿了内层的衣服。他咬紧牙关,试图稳住呼吸,但手指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恶心的感觉翻涌上来。

他艰难地伸手去摸口袋,想找找有没有能补充糖分的东西。指尖碰到坚硬的铁盒边缘。

薄荷糖。

几乎没有犹豫,他抖着手拧开盒盖,倒出两片塞进嘴里。清凉辛辣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混合着尚未散尽的腐败气息,形成一种诡异的体验。但很快,一丝微弱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像一滴甘霖落入龟裂的土地。

他靠着铁皮柜,闭上眼,强迫自己缓慢地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眩晕感在逐渐退潮。视野里的黑斑慢慢消失,心跳也恢复了相对平稳的节奏。他睁开眼,发现手心全是冷汗,糖盒被攥得变了形。

远处有民警注意到他的异常,跑过来询问:“楚法医,您没事吧?脸色很差。”

“没事。”楚辞声音沙哑,把变形的糖盒塞回口袋,“低血糖。有矿泉水吗?”

民警赶紧递过来一瓶水。楚辞喝了几口,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流下去,压下了喉头的干涩和恶心。

“收队吧。”他对赶过来的助手说,“现场能提取的已经差不多了,剩下的回去处理。”

回程的车里,楚辞开得很慢。糖分补充后,体力在缓慢恢复,但一种深切的疲惫感从骨髓里渗出来。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那种面对原始、丑陋的死亡时,强行用理性镇压下去的生理性厌恶和无力感,此刻仿佛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

他想起刚才指尖触碰到的、那冰冷坚硬的糖盒。想起薄荷糖清凉到有些刺鼻的味道。然后,毫无征兆地,他想起了沈余白。

想起他苍白的脸,想起他分装药片时专注的神情,想起他说“正因为不知道哪天是终点”时,眼底那片平静的荒芜。

楚辞握紧了方向盘。

手机在这时响起。他看了一眼,是陈默。

“喂。”他接起来,声音依旧有些哑。

“你在哪?还在现场?”陈默的背景音很嘈杂,似乎在街上。

“回程路上。”

“听着,老楚,”陈默的声音严肃起来,“刚接到通知,沈余白那小子下午在工作室晕倒了,被120拉走了。”

楚辞的心脏猛地一缩。脚下无意识地踩重了油门,车子往前一窜,他立刻松开了些。

“怎么回事?”他问,声音绷得很紧。

“不清楚,工作室的人发现的,说是突然就倒了。直接送市一院了。我刚跟那边联系上,还在抢救室,没出来。”陈默顿了顿,“我知道你跟他……算不上熟,但好歹是同事。他在这边也没什么亲人,局里意思让去看看,你离得近,要不……”

“病房号。”楚辞打断他。

陈默报了个号码。“心内科抢救室旁边的观察区。你别急,开车小心点。”

电话挂断。楚辞打了转向灯,直接在前方路口掉头,驶向与市局相反的方向。

市一院。心内科。抢救室。

这几个词像冰锥,一下下凿在他刚经历过眩晕的大脑里。

他想起沈余白那些五颜六色的药片。想起他说“主动脉随时可能撕裂”。想起他平静地谈论“来不及告别”。

楚辞的脚几乎将油门踩到了底。仪表盘上的指针危险地向上攀升。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连成模糊的光带。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沈余白只是同事。一个认识不久,甚至谈不上熟悉的同事。一个总是温和地、带着距离感地闯入他视野,留下一盒糖,几句话,然后就退回自己世界里的……同事。

可是,当眩晕袭来,他下意识抓住的,是那盒糖。

当他听到“晕倒”、“抢救室”这些词时,胸腔里骤然收紧的、近乎恐慌的感觉,真实得无法忽视。

车子冲进医院地下车库,刺耳的刹车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楚辞几乎是跑向电梯。电梯缓慢上升的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他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呼吸有些不稳。

心内科在十二楼。电梯门一开,消毒水混合着各种药物和焦虑的气息扑面而来。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治疗车匆匆而过,家属们或坐或立,脸上写满疲惫和担忧。

楚辞很快找到了抢救室旁边的观察区。那是一排用蓝色布帘隔开的临时床位。他一眼就看到了最里面那张床上的人。

沈余白躺在白色的被单下,显得异常单薄。他闭着眼,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是淡淡的青紫色。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连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正一滴滴流入他的血管。床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滴滴”声,屏幕上跳跃着绿色的波形和数字。

一个护士正在调整输液速度。

楚辞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

护士抬头看他,眼神带着询问。

“同事。”楚辞说,声音很低,“他情况怎么样?”

“你是楚辞?”护士看了一眼床尾夹着的记录单,上面似乎有标注。

楚辞愣了一下,点头。

“沈医生醒过一会儿,交代说如果他同事楚辞过来,可以看看。”护士的语气公事公办,“暂时稳定了。主动脉夹层前期症状,幸亏发现得早,送来得及时,用药控制住了。但需要绝对卧床观察至少48小时,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你是他同事,帮忙通知一下他家里人?”

楚辞的目光落在沈余白毫无生气的脸上。“他没有直系亲属在本市。”

护士皱了皱眉。“那……单位领导?”

“我会处理。”楚辞说,“他现在能说话吗?”

“刚用了药,睡了。别吵醒他,让他休息最重要。”护士说完,又检查了一下监护仪数据,转身离开了。

布帘隔开了一小片空间。外面是医院永不停止的喧嚣,里面是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和沈余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楚辞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碰沈余白,甚至没有靠得太近,只是那么坐着,看着。

看着沈余白脆弱的脖颈,看着氧气面罩下微微起伏的胸膛,看着输液管里缓慢滴落的液体。

这和他见过的死亡不同。不是冰冷的、静止的终结,而是一种挣扎的、悬于一线间的、脆弱的生命过程。

沈余白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指尖蜷缩起来,像是有些冷。

楚辞的目光停在那里。那双手,修长,苍白,指节分明。曾经温和地递过文件夹,专注地分过药片,也泡过清香的茶。

鬼使神差地,楚辞伸出手,轻轻地,用指尖碰了碰沈余白的手背。

冰凉的。像他口袋里那颗薄荷糖的温度。

他停顿了几秒,然后,缓慢地,将自己的手掌覆了上去。

掌心传来对方皮肤微凉的触感,以及皮下极其微弱的脉搏跳动。

一下。又一下。

像风中残烛的火苗,微弱,却依然在坚持燃烧。

楚辞就这样握着他的手,坐在一片消毒水气味和监护仪单调声响组成的空间里。

窗外,城市的夜色彻底降临。灯火如星河般铺开,遥远而喧嚣。

而在这片被蓝色布帘隔开的、充满疾病气息的角落里,一个习惯触摸死亡的人,正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小心翼翼地拢住另一簇随时可能熄灭的生命之火。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也不想去定义。

只是在这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口那片冻了七年的冰层,在沈余白微弱的脉搏跳动下,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几不可闻的碎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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