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的“滴滴”声是这片空间里唯一的时间刻度。
楚辞不知道自己在椅子上坐了多久。手掌下,沈余白皮肤的凉意渐渐被他的体温焐热,那微弱却固执的脉搏,像隔着厚重冰层传来的、遥远的心跳。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背脊挺直,目光落在沈余白毫无血色的脸上,看着氧气面罩上凝结的细小水珠,随着呼吸的节奏,聚起,又消散。
直到那睫毛轻轻颤了颤。
非常轻微的颤动,像蝴蝶翅膀掠过冰面。但楚辞捕捉到了。他的手指几乎在同一时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放松。
沈余白的眼皮挣扎了几下,缓缓掀开。最初的眼神是涣散的,没有焦距,只茫然地盯着天花板某个虚无的点。过了几秒,那琥珀色的瞳仁才一点点凝实,缓慢地、有些吃力地转向床边。
他看到了楚辞。
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疑惑,甚至没有什么情绪的波动。只有一片疲惫至极的平静,像是早就预见了这一幕。
氧气面罩下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楚辞身体微微前倾。“别动。”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长时间沉默后的沙哑,“你在医院。没事。”
沈余白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楚辞依旧覆在他手背上的手。
楚辞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还握着对方的手。掌心相贴处,已经分不清是谁的温度。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收回到身侧,指尖蜷缩起来,残留的触感挥之不去。
沈余白却似乎很轻地、很轻地弯了一下眼角。那甚至算不上一个笑,只是一个极其微弱的、表达“了然”的弧度。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似乎刚才那点微小的动作已经耗尽了他刚攒起的一点力气。
楚辞看着他重新变得毫无生气的脸,胸腔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呼吸有些不畅。他移开视线,落在监护仪的屏幕上。绿色的波形规律地跳动着,心率数字稳定在70左右,血压也在正常范围。一切数据都在表明,危险暂时过去了。
护士再次进来换药,看到楚辞还坐着,点了点头。“醒了?有说什么吗?”
“没有。”楚辞站起身,让开位置。
护士熟练地更换了输液袋,检查了各项指标,在记录单上写下几笔。“基本稳定了。但还需要观察。您是……?”
“同事。”楚辞重复了一遍,又补充道,“我会通知单位。”
“行。那他先交给你,我去别的床位。有事按铃。”护士拉好布帘,脚步声远去。
空间再次安静下来。楚辞重新坐下,这次没有再去碰沈余白的手。他只是看着,看着那透明的液体一滴滴流入沈余白的血管,看着那脆弱的胸膛在白色被单下微微起伏。
又过了大约半小时,沈余白的眉头再次动了动,这次他睁开了眼睛,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一些。他尝试着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似乎想去碰脸上的氧气面罩。
楚辞几乎是立刻按住了他的手腕。“别动。”
他的动作很快,语气也带着命令式的生硬。沈余白的手腕很细,楚辞的手指几乎能圈住大半,触感冰凉而脆弱。
沈余白停下了动作,目光转向楚辞,眼神里带着一点询问。
“医生说了,需要吸氧。”楚辞解释,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手上的力道也松了些,但没有放开。
沈余白看着他,然后很慢地眨了一下眼,表示知道了。他没有试图抽回手,只是任由楚辞握着。
楚辞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做了什么。他松开手,指尖残留着对方腕骨纤细的触感。“喝水吗?”他问,目光扫过床头柜上空空如也的桌面。
沈余白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楚辞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嘴唇又动了动。
楚辞俯身靠近些。“什么?”
“……你怎么……来了?”沈余白的声音从氧气面罩下传来,微弱、嘶哑,几乎被监护仪的声音盖过。
楚辞顿了一下。“陈默打电话给我。”
沈余白又眨了下眼,表示明白了。然后他再次闭上眼,像是累极了。但这次,他没有完全睡过去,只是闭目养神,呼吸比之前略微深长了一些。
楚辞看着他又变得苍白的脸,想起护士的话——“绝对卧床”、“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他想起沈余白分装那些药片时的专注,想起他说“像个精密的仪器”时的平静。也想起墓园里,他撑着伞,说“来看望的人,也需要被看望”。
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情绪堵在胸口。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无力感。面对必然流逝的生命,面对精密却脆弱的肉体,他引以为傲的解剖学知识和冷静分析,毫无用处。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浓黑转为深蓝,又渐渐透出灰白。早班护士来交接,看到楚辞时有些惊讶。“您一直在这儿?”
楚辞点头。
“病人情况稳定,早上医生会来查房。您可以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不用。”楚辞说。
护士看了看他,没再劝,只是记录完数据就离开了。
天光渐亮,医院的走廊开始嘈杂起来。推车的声音,说话的声音,广播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不容置疑的、属于活人的喧闹。
沈余白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条窄窄的光带。他看起来比夜里精神了一些,眼神也清明了。
楚辞去护士站要来一杯温水,用棉签沾湿,小心地润湿他干裂的嘴唇。沈余白配合地微张着嘴,眼睛一直看着楚辞。那目光很静,没有探究,没有感激,只是安静地看着。
润完嘴唇,楚辞放下水杯。“医生一会儿来。”
沈余白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的手指在被单上轻轻动了动,然后很慢地、有些吃力地,朝楚辞的方向伸过去一点。
楚辞看着他。
沈余白的手停在半路,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摊开手掌,掌心朝上。一个邀请的,或者说,一个寻求联结的姿态。
楚辞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手指修长,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能清晰地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手背上贴着胶布,固定着留置针。
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这次不是出于急救时的本能,也不是无意识的动作。而是清醒的、有意的触碰。
沈余白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他的手很凉,但楚辞的手是暖的。体温在交握的掌心间缓慢传递。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握着手,听着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看着阳光在病房地面上慢慢移动。
直到查房的医生带着一群实习生进来,楚辞才松开手,退到一旁。
医生详细检查了沈余白的状况,又询问了一些问题。沈余白回答得很简略,声音依然虚弱,但条理清晰。医生最终表示情况稳定,可以转入普通病房继续观察,但必须严格卧床,绝对静养。
护士们过来准备转移。楚辞帮着拔掉心电监护的电极片,看着沈余白被小心地挪到移动病床上。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看着沈余白被推走,消失在走廊转角。
他没有跟上去。而是站在原地,看着空下来的观察床,看着被单上留下的褶皱痕迹。
手心还残留着对方皮肤微凉的触感,和那微弱却坚定的脉搏跳动。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仿佛还烙印着另一个生命的频率。
然后,他转过身,离开了医院。
开车回市局的路上,晨光刺眼。楚辞按下遮阳板,视线落在前方拥堵的车流上。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陈默。
“喂,老楚,怎么样?沈医生没事吧?”陈默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和关切。
“稳定了,转普通病房了。”楚辞说,声音平静。
“那就好,吓我一跳。你在哪儿呢?一晚上没回来?”
“嗯。”楚辞没有多说。
“你……”陈默顿了顿,语气有些犹豫,“你没事吧?听起来不太对劲。”
“没事。”楚辞重复了一遍,顿了顿,补充道,“帮我请个假,上午晚点过去。”
“行,没问题。你……自己当心点。”
挂断电话,楚辞将车靠边停下。他需要一点时间,理清脑子里混乱的思绪。
他降下车窗,冷空气灌进来。初冬清晨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吹在脸上,却吹不散胸膛里那股陌生的、焦灼的闷热。
他想起沈余白摊开的手掌。想起自己握住它时,对方手指轻微的蜷缩。想起那脆弱皮肤下,微弱却坚持跳动的脉搏。
那不是他熟悉的、需要解剖分析的生理现象。
那是活着的证明。
是他七年来看过无数次的、最终会停止跳动的、生命最原始的信号。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那心跳透过相贴的皮肤,直接敲打在他的掌心上。带着温度,带着求生的意志,带着一种无声的、却沉重无比的分量。
楚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过冰冷的手术刀,触碰过无数失去生命的躯体,签下过无数份宣告死亡的报告。
而现在,它清晰地记得另一只手的触感。记得那脉搏的节奏,记得那皮肤的温度。
他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然后,他重新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城市开始喧嚣。
而在楚辞的胸腔里,一种陌生的、久违的、属于活人的心跳,正以一种不容忽视的力度,沉重而清晰地,跳动着。
那不再是冰冷的、规律的、仅仅为了维持生理机能的心跳。
那是被另一个生命的频率,悄然扰乱了的,他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