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疹在第三天清晨彻底消退,没留下任何痕迹,仿佛那阵细微的痒意只是楚辞的错觉。
生活照旧。解剖、化验、写报告。面对死亡,解构死亡,用最冷静的笔触描述死亡。楚辞依然是法医中心那个一丝不苟、令人敬畏的楚法医。仿佛墓园的雨、口袋里的糖、手背上短暂的红疹,都只是连续加班后产生的一缕无关紧要的幻觉。
直到周五下午,那个“意外”的电话打进来。
电话响起时,楚辞刚结束一例复杂的心脏病理切片观察。他摘下手套,看了眼屏幕上跳动的陌生号码,属地本市。他通常不接陌生来电,但鬼使神差地,指尖划向了接听。
“喂,您好。”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电流杂音,背景里隐约有轻柔的钢琴曲。“请问是楚辞先生吗?”
楚辞顿了一下。“我是。哪位?”
“这里是‘余音’心理工作室,我是沈余白。”对方的声音清晰了一些,那点背景音也消失了,像是走到了安静的地方。“抱歉冒昧打扰。我们之前在市局有过几次接触。”
楚辞靠向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上。“沈医生。有事?”
“是这样,”沈余白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公事公办的歉意,“市局这边有个联合案例督导会,需要几位外聘顾问提供书面评估意见。您上周处理的那起高坠案,涉及到一些特殊的心理动力推断,可能需要您补充几处细节。”
楚辞回想了一下。确实有这么一个案子,死者人际关系复杂,现场有矛盾点。他给出的尸检报告里提到了几处不符合典型自杀特征的损伤。
“可以。需要什么细节?”楚辞问,顺手拿过桌上的笔记本。
“可能稍微有点复杂,电话里说不清楚。”沈余白的声音依旧平稳,“不知道您方不方便?我今天下午都在工作室。地址我稍后发您。如果时间不合适,我们也可以约下周在市局……”
楚辞看了眼墙上的钟。三点二十。今天的主要工作已经完成。
“地址。”他说。
电话那头似乎极轻地停顿了半秒。“好,我发您短信。麻烦您了,楚法医。”
挂断电话不到十秒,短信进来。一个位于老城区文创园区的地址,后面跟着详细的楼层和门牌号,以及一句“到了按门铃即可”。
楚辞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然后关掉屏幕,起身去更衣室换下白大褂。
他没有深究这个电话的合理性。市局确实有时会组织跨专业的案例讨论,沈余白作为特聘顾问参与其中也说得通。只是时机有些巧,理由也有些……过于正式。
四十分钟后,楚辞将车停在了文创园区外围的停车场。这里由旧厂房改造,红砖墙上爬着枯藤, loft风格的窗户透出暖黄灯光。与他习惯的警局大楼或解剖室的冰冷规整截然不同,空气里飘着咖啡香和隐约的音乐声。
按照地址,他找到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木牌,上面是手写体的“余音心理工作室”,字体清隽。他按了门铃。
几乎是在铃声落下的同时,门就开了。沈余白站在门后,穿着米白色的家居款毛衣和深灰色长裤,没穿袜子,赤脚踩在原木地板上。他看起来比在市局时松弛很多,头发柔软地垂在额前,少了几分专业距离感。
“楚法医,请进。”他侧身让开,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路上还顺利吗?”
“嗯。”楚辞走进门内。
玄关很小,铺着编织地毯。空气里有股好闻的味道,像是雪松混合着一点柑橘,还有书页和纸张特有的气息。室内暖气充足,驱散了外面的寒意。
工作室内部是开阔的挑高空间,保留了部分厂房的原始结构,裸露的红色砖墙和黑色钢架与柔软的地毯、大量的绿植、占据整面墙的书架形成奇妙的和谐。阳光从高处的天窗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随便坐。”沈余白引着他走向靠窗的会客区,那里摆着一张宽大的浅灰色沙发和两把单人椅,中间是低矮的原木茶几,上面放着一套素色茶具和几本摊开的书。“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不用。”楚辞在单人椅上坐下,背脊挺直,是一种惯性的防御姿态。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没有市局办公室那种标准化的整洁,这里更像是……某个人真实生活与工作的延伸。书架上除了专业书籍,还有不少艺术画册和小说。墙角立着一把吉他。窗台上养着几盆茂盛的蕨类植物。
沈余白似乎对他的拒绝并不意外,自己走到旁边的开放式小厨房,从柜子里取出茶叶罐和杯子。“是安溪的铁观音,朋友送的,味道很正。尝尝?”他语气自然,像是朋友间的闲聊,手上动作没停,已经开始烧水。
楚辞没再拒绝。他看着沈余白烧水、温杯、洗茶、冲泡。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专注的优雅。水汽氤氲起来,模糊了他苍白的侧脸。
“案例资料在桌上。”沈余白将一杯澄澈的金黄色茶汤放在楚辞面前的杯垫上,自己则端起另一杯,在对面沙发上坐下,蜷起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主要是关于坠落角度与心理意图之间的关联,有几个点想跟您再确认一下。”
楚辞拿起那叠打印好的资料。确实是那个案子的相关报告,旁边还有沈余白用铅笔写的批注,字迹清瘦有力。问题很专业,指向明确,确实是需要他这位法医从物证角度澄清的疑点。
他接过沈余白递来的笔,开始逐一解答。声音在空旷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沈余白听得很认真,偶尔追问一句,更多时间是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阳光缓缓移动,光斑从茶几一角爬到了沈余白赤着的脚踝上。他的脚踝很瘦,骨节分明,皮肤白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楚辞解答完最后一个问题,放下笔,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茶香清冽,回甘悠长。
“清楚了。”沈余白合上笔记本,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非常感谢,楚法医。这几个点卡了很久,您一点拨就通了。”他放下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捧着茶杯,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上,像是随口问道:“这地方还好找吗?第一次来这边?”
“还好。”楚辞答,目光掠过他身后书架上一排心理学典籍旁突兀插着的一本《鸟类图鉴》。“你平时都在这里工作?”
“嗯。这边安静,不像市局那么……紧绷。”沈余白笑了笑,抬眼看他,“当然,必要的评估和会议还是会过去。这里更像是个……喘口气的地方。”
楚辞不置可否。他的视线停留在沈余白身后墙上的一幅画上。不是什么名作,看起来像是随手涂鸦的抽象水彩,大片朦胧的蓝灰色铺底,中间有一抹极淡的、几乎要化开的暖黄。
“那幅画,”沈余白顺着他的目光回头,语气轻松,“一个来访者送的。她说每次来,看到这幅画,就觉得心里那片灰扑扑的地方,好像也能透进一点光。”他转回头,看着楚辞,“很幼稚吧?”
楚辞没说话。他觉得那抹暖黄,有点像此刻照在沈余白脚踝上的阳光。
沈余白也不在意他的沉默,低头喝了口茶,忽然说:“其实今天请您过来,除了案子,还有件私事。”
楚辞抬起眼。
“上周在局里,我说的话可能有些冒昧。”沈余白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关于‘爱好’和‘糖’的建议。我后来想了想,那不太符合专业界限。所以,想当面道个歉。”
他的语气很诚恳,眼神坦荡,没有躲闪。
楚辞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没必要。”
“有必要的。”沈余白摇摇头,“我的工作性质要求保持适当的距离。越界了,就是我的问题。”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不过,那句话本身……我是真心的。只是不应该由我来说。”
楚辞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清透的眼睛,微微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看着他蜷在沙发上,赤着脚,捧着茶杯,像个毫无攻击性的、甚至有些脆弱的普通人。完全无法和那个口袋里装着致命药片、平静谈论“来不及告别”的人联系在一起。
“你的病,”楚辞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平时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这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句陈述。他甚至没用什么委婉的说法,直接用了“病”这个词。
沈余白摩挲杯壁的手指停住了。他抬眼,和楚辞对视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
“很多。”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避免剧烈运动,情绪保持平稳,定期监测血压和心率,注意保暖,预防感染……按时吃药,就像你上次看到的那样。”他顿了顿,“像个精密的仪器,需要小心保养,否则随时可能报废。”
“后悔吗?”楚辞问。问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是他会问的问题。太私人,太逾越。
沈余白似乎也愣了一下。他歪了歪头,认真思考了几秒钟。“后悔什么?生病这件事吗?这没什么好后悔的,基因彩票,抽中了而已。”他喝了口茶,继续说,“至于做这份工作……有时候会怕。怕哪天正跟来访者说着话,突然就倒下了,把人家吓出心理阴影。但更多时候觉得,正因为不知道哪天是终点,才更想把每一分钟都花在觉得值得的事情上。”
他抬起眼,看向楚辞,目光清澈见底。“楚法医,你呢?你每天面对那些……抽中另一种‘彩票’的人。会后悔选择这个职业吗?”
阳光又移动了一点,此刻正正照在楚辞脸上。他微微眯起眼,没有立刻回答。
后悔吗?
后悔在七年前那个夜晚,没有更快一点?没有更果断一点?后悔活下来的是自己?还是后悔活下来之后,选择走进这间充斥着死亡气息的解剖室?
他不知道。
“没什么后悔的。”最终,他这样说,声音有些干涩,“总得有人做。”
沈余白笑了。这次的笑,抵达了眼底,漾开一点点细微的波纹。“是啊。”他轻声说,像是叹息,又像是共鸣,“总得有人做。”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阳光在空气中缓慢移动,灰尘在光柱里舞蹈。远处隐约传来园区里某个工作室播放的音乐声,模糊而遥远。
楚辞杯中的茶彻底凉了。他站起身。“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沈余白没有挽留,也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
沈余白还是送他到门口。楚辞换鞋的时候,沈余白靠在门框上,忽然说:“楚法医。”
楚辞抬头。
“下次如果路过,”沈余白指了指玄关柜子上一个朴素的小竹筐,里面放着几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可以自己拿。不必客气。”
楚辞的目光落在那些巧克力上,又移回沈余白脸上。
“我不吃甜食。”他说。
“嗯。”沈余白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知道了。”
楚辞拉开门,初冬的冷空气涌进来,瞬间冲散了室内的暖意。
“路上小心。”沈余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辞没有回头,径直走入暮色渐合的园区。
坐进车里,发动机的轰鸣隔绝了外界。他没有立刻开走,而是透过车窗,看向那栋亮着暖黄灯光的小楼。
沈余白没有站在窗口,也没有开灯。从外面看,那栋楼和周围其他工作室没什么不同,安静地伫立在渐深的蓝灰色天幕下。
楚辞收回目光,发动车子。
车厢里似乎还残留着那股雪松混合柑橘的味道,还有茶香,还有阳光晒在木质地板上的暖意。
以及那句轻飘飘的,落在心底某个角落的话。
“正因为不知道哪天是终点,才更想把每一分钟都花在觉得值得的事情上。”
楚辞握紧方向盘,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还没发生那些事的时候,他似乎也曾有过一些“觉得值得”的事情。一些无关破案,无关生死,只是单纯让自己感到平静或愉悦的琐碎。
具体是什么,已经记不清了。
就像一场遥远的、褪了色的、无关紧要的梦。
车子驶出园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尾灯连成红色的河流,涌向城市四面八方。
楚辞打开了一点车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那点不真实的暖意。
也吹散了那句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话。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就很难再彻底沉睡。
比如那片短暂出现又消失的红疹留下的、若有似无的痒。
比如那颗静静躺在口袋深处,尚未融化,却也未被丢弃的薄荷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