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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敏原

余烬有声

周一早晨,法医中心弥漫着比平时更重的消毒水味。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解剖室里,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照在金属台面上,反射出冰冷的色泽。

楚辞戴着双层手套,口罩上缘压在鼻梁的护目镜边缘。他微微俯身,手里的解剖刀平稳地划过苍白皮肤,切口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助手在旁边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房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死者,女性,二十八岁。体表无明显外伤,尸斑分布于背部,指压不褪色……”

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平稳,没有起伏,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密校准。这是他的领域,他的王国。在这里,混乱的死亡被拆解成重量、长度、化学成分,被分类、归档、赋予逻辑。痛苦、恐惧、不甘——这些情绪没有容身之地,它们属于另一个世界,那个他还穿着警服,枪还别在腰间,还会为对讲机里一声戛然而止的“快跑”而心脏骤停的世界。

“胸腔打开,脏器位置正常。心包腔内少量积液,颜色……”

门被敲响,声音克制而清晰,三下。

楚辞没停。刀尖悬在心脏上方半厘米处,稳定得像焊在空气里。

助手小许抬起头,看了眼门的方向,又看向楚辞。

“继续。”楚辞说,目光没离开胸腔内复杂的结构。

小许咽了口唾沫,提高声音:“楚老师在工作,请稍等!”

门外安静了。

楚辞完成了心脏的初步检查,将器械递给小许,示意他测量重量和体积。自己则直起身,颈椎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他走到墙边的水槽,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刷过手套外壁,混着淡红色的液体流进下水道。

他摘下手套,扔进专用废物桶。然后是口罩、护目镜、帽子。镜子里映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眼下有熬夜留下的淡淡青影,但眼神是清的,像冻住的湖面。

他拉开解剖室的门。

沈余白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对面贴满瓷砖的墙。他没穿白大褂,还是那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手里拿着深蓝色的文件夹。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目光在楚辞脸上停了停,又很快移开,落在他还沾着水珠的手上。

“楚法医。”他点点头,“打扰了。”

“有事?”楚辞问,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解剖室特有的、无机质的冷感。

“上周的心理评估归档需要您补一个签名。”沈余白递过文件夹和笔,“系统更新,电子签名无效了,需要纸质版确认。”

楚辞接过,目光扫过那份熟悉的表格。依然是那些选项,那些他勾选过无数次的“否”。他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栏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干燥的声响。

他把文件夹递回去。

沈余白接住,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楚辞的。很轻,一触即分。楚辞的手指是冰的,刚从冷水里冲洗过。沈余白的指尖却带着一点温热的干燥。

“谢谢。”沈余白说,合上文件夹,却没有立刻离开。他抬起眼,看向楚辞,“另外,关于上次的评估……”

“结果不是已经归档了么。”楚辞打断他,语气没什么波澜,“全部正常。”

沈余白顿了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快得抓不住。“是。从表格上看,是的。”他微微偏了下头,像是斟酌措辞,“但我个人的职业观察建议是,楚法医,您或许需要考虑增加一些非工作性的社交活动,或者培养一个与死亡无关的爱好。长期的单一刺激环境,不利于心理韧性的维持。”

楚辞看着他。“心理韧性?”他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沈医生觉得我的心理韧性有问题?”

“不。”沈余白回答得很快,也很平静,“恰恰相反,我认为您的心理韧性强到几乎异常。但过刚易折,弦绷得太紧,容易失去弹性。”

走廊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隐约的仪器嗡鸣,还有不知道哪个房间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滴答,滴答,像某种倒计时。

“沈医生是在以心理咨询师的身份给我建议?”楚辞问。

“是以同事的身份。”沈余白说,“而且,我觉得您可能误会了。我所说的‘爱好’,不一定是指养花种草或者健身旅行。”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在空旷的走廊里却异常清晰,“也可以只是……允许自己偶尔走神,或者,接受一颗糖。”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楚辞外套口袋的位置。那里,薄荷糖的铁盒子棱角,隐约撑出一点形状。

楚辞没动。他看着沈余白,看着对方眼睛里那片平静的、却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的光。过刚易折。绷得太紧。这些话他不是第一次听。陈默说过,老领导说过,当年那位心理医生也说过。但从沈余白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副“我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的表情,配上他口袋里那些五颜六色的药片,配上墓园雨里那句轻飘飘的话——

感觉截然不同。

“沈医生的建议,我会考虑。”楚辞最终说道,语气是一贯的平淡,“还有事吗?”

沈余白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太浅,像是错觉。“没有了。谢谢您的配合。”他后退半步,转身离开。针织衫柔软的布料随着动作微微起伏,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敲出规律的轻响,渐渐远去。

楚辞站在原地,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他抬手,下意识想摸烟,手指在口袋里碰到那个冰凉的铁盒。他顿住,转而推开了旁边休息室的门。

陈默果然在里面,正捧着个不锈钢饭盒,埋头苦吃。见他进来,含糊不清地招呼:“完事了?快来,给你留了份炒面,再不吃坨了。”

楚辞没碰炒面。他接了杯水,靠在桌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刚才沈余白来了。”陈默扒完最后一口饭,抹了把嘴,“找你干嘛?又填表?”

“嗯。”楚辞喝了口水。

“啧,这小子,工作倒是认真。”陈默把饭盒扔进垃圾桶,“不过人还行,不像以前那些,恨不得把你脑子剖开看看。上次老张,就缉毒那边那个,被他聊了几次,居然能睡着觉了。神了。”

楚辞没接话。他想起沈余白那句话——“允许自己偶尔走神,或者,接受一颗糖。”

“哎,我说,”陈默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俩……没什么事吧?我瞅着他对你好像挺上心。”

楚辞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得,我多嘴。”陈默举起手做投降状,“我就是觉得,你俩气场有点怪。一个冷得跟冰窖似的,一个看着温温吞吞……结果上次下雨,有人看见你俩一块从后山下来?共撑一把伞?”

楚辞放下水杯,玻璃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陈默立刻闭嘴,做了个拉链封口的动作。

下午的工作照旧。一具溺亡的遗体,需要确定是意外还是他杀。楚辞沉浸在线索里,测量肺部的硅藻含量,检查指甲缝里的残留物,比对手腕上模糊的勒痕。死亡在他手中被拆解成数据,排列组合,指向唯一的真相。这是他所熟悉的、安全的秩序。

直到傍晚,他脱下防护服,洗完手,准备离开时,在更衣室的镜子前顿住了。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疲惫,嘴唇因为长时间戴口罩而有些干裂。一切都和往常一样。除了——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关节处,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片细小的红疹,微微发痒。

他盯着那片红疹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那个薄荷糖的铁盒子。

金属的凉意贴在掌心。

过敏。

他对薄荷不过敏。起码在遇到沈余白,在收到这盒糖之前,从不过敏。

这片红疹的出现毫无道理,就像沈余白这个人,像他那句“过刚易折”,像他那些彩色的药片,像墓园里那把倾斜的伞——以一种安静却不容拒绝的方式,侵入他严密防守、秩序井然的领地。

楚辞拧开盒盖,倒出一颗糖。白色的小方块躺在掌心,散发着清凉的气息。

他看了它一会儿,然后合上盖子,把糖盒重新放回口袋。

红疹在皮肤上持续散发着细微的痒意。

像某种无声的提醒。

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虽然没能激起多大的水花,却实实在在地,打破了那片完美的、死寂的平静。

楚辞拉开门,走进傍晚渐起的暮色里。

身后的法医中心灯火通明,如同永不沉睡的堡垒。

而他口袋里那颗小小的、坚硬的糖,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轻轻磕碰着他的腿侧。

像一个温柔而执拗的脉搏。

提醒他,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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